第7章 收税

两人走走停停,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一座灰砖黄土砌成的县城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斑驳的城墙上刻着“青平县”三个大字。城门楼子有些破败,墙根底下长满了杂草。

城门外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大多是衣衫褴褛的山民。

姜鸣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头对女孩说:

“妹儿,到了。

等进了城,哥把这虎皮一卖,带你去吃顿热乎的。”

女孩看着城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姜鸣背着那卷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虎皮,拉着女孩走到城门前的队伍后头排队。

没排多久,就轮到了他们。

城门口设着路障,几个穿着褪色黄皮军装、挎着老套筒步枪的兵痞正懒洋洋地靠在沙袋上。

为首的是个歪戴着军帽、嘴里斜叼着半根旱烟的黑瘦老兵,胳膊上还套着个“保安”的袖标。

“站住!”

黑瘦老兵眼皮一撩,手里那根生了锈的步枪枪托“砰”地一声砸在姜鸣脚跟前,扬起一阵尘土,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老兵上下打量了一番面黄肌瘦的姜鸣,目光在他背上那巨大沉重的包裹上停留了一秒,随后又落在了身后的女孩身上,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

“进城干啥子的?”

老兵吐出一口刺鼻的烟圈,懒洋洋地问道。

姜鸣弓着腰,尽量让自己显得老实本分,赔着笑脸说:

“老总,我们是山里的猎户,进城卖点山货换口饭吃。

您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行方便?可以啊。”

老兵嘿嘿一笑,伸出两根蜡黄的手指,在姜鸣面前搓了搓,“先交钱。”

姜鸣一愣:

“老总,我们这趟出来就是因为揭不开锅了,兜里连半个子儿都没有。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等我进了城,把东西卖了,立刻出来给您补上?”

“没钱?没钱你进什么城!”

老兵脸色一板,厉声喝道:

“少在老子面前装穷!现在是啥子世道?前线还在打仗,你们这些后方的老百姓不掏钱,老子们拿什么抗日救国?听好了,按县政府和保安团的规矩,进城一项项算!”

老兵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煞有介事地翻开,在城门口大声嚷嚷起来:

“只要过这道门槛,每人‘城门税’五十法币!你们两个,一百!”

姜鸣瞪大了眼睛。

还没等他开口,老兵的目光落在了姜鸣脚上那双破草鞋上,嫌弃地撇了撇嘴:

“你脚上穿的这是啥子名堂?堂堂县城,你穿个烂草鞋乱窜,有碍市容观瞻!按规矩,交‘草鞋税’三十块!”

“草鞋税?!”

姜鸣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穿草鞋还要交税?这他妈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

老兵没搭理他,目光又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们身上指不定带着啥子跳蚤虱子。为了防传染病,交‘卫生清洁捐’和‘防疫捐’,一共八十块!”

“还有!”

老兵拿枪管敲了敲姜鸣背上的那卷虎皮,

“不管你背的是啥子山货,进城就得交‘货物入市税’!”

“加上维持治安的‘保甲捐’,还有现在的‘战时消费税’、‘抗战救国捐’...”

老兵一口气报菜名似的念出了一长串的税种,

“林林总总加起来,抹个零头,给你们算五百法币!现大洋也行,给两块!给钱放人,没钱滚蛋!”

周围进城的百姓一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显然早已经对这种敲骨吸髓的盘剥司空见惯了。

“老总。”

姜鸣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渐渐翻涌上来的戾气,声音冷了几分,

“我说了,我没钱。”

“没钱?”

老兵冷笑一声,浑浊的眼珠子在姜鸣背上的包裹和身后的女孩之间来回转悠,图穷匕见:

“没钱也好办。我看你背上这卷皮子挺厚实,就留下来抵扣税款了!”

说着,他一挥手,旁边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兵痞立刻端着枪围了上来,其中一个直接伸手就要去扯姜鸣背上的虎皮。

姜鸣肩膀一沉,顺势往前一顶。

那兵双脚离地,向后跌飞出去,仰面砸在黄土路上,激起一蓬灰。

老兵端起手里的枪,“哗啦”推弹上膛,枪口直指姜鸣的面门。

“你竟敢暴力抗税!”

老兵吼道。

姜鸣看着枪管。

“老总,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放屁!”

老兵手指压紧扳机,

“你什么东西,还敢和老子这么说话,老子毙了你!”

姜鸣站在原地,运起逆生三重。

丝缕纯白炁流自毛孔中渗出,姜鸣身上白光微现。

“虫豸遍地。”

姜鸣说道。

老兵食指狠狠压下扳机。

姜鸣抬起手,覆着白光的五指一把攥住枪管,猛地发力收拢。

“嘎吱——”

生铁铸成的枪管被硬生生捏瘪,扭曲封死。

“砰!”

枪声响起,

子弹撞在瘪死变形的枪管里,瞬间炸膛。

枪膛处轰然炸开一团刺眼的火光和黑烟,老旧的木枪托四分五裂,生铁碎块四下崩飞。

“啊——!”

老兵发出一声惨叫,双手被炸得血肉模糊,脸上嵌着两块焦黑的碎铁片。

他仰面跌进黄土里,捂着脸满地打滚。

几块崩飞的烂铁片射向姜鸣,扎进了他的侧脸和手臂。

炁流迅速向伤口聚拢,将嵌在肉里的碎铁片硬生生挤落。

“吧嗒”几声,铁片掉在地上。

眨眼之间,他脸颊和手臂上的伤口便彻底合拢复原,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旁边那两个兵痞满眼惊恐,像见了鬼一样一把扔了手里的枪,双腿一软,瘫坐在沙袋旁,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去。

城门口排队的山民不自觉地向两侧退开,硬生生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虫豸遍地。”

女孩站在姜鸣身后,看着地上打滚的老兵,用清脆平淡的声音将姜鸣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姜鸣把肩上沉甸甸的虎皮往上掂了掂,牵起女孩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城门。

人群中一个戴着破草帽的干瘦汉子混在人堆里。

汉子大半张脸藏在帽檐的阴影下,一双眼珠子透过缝隙,盯着姜鸣的背影。

白炁化生,血肉重塑。

汉子的十指无声收紧。

没想到,还能看到逆生三重。

他低着头,眼底浮起一丝戾气。

三一门的人,竟然还没被掌门杀完。

汉子看着姜鸣消失在城门洞里的背影,脚尖微动。

片刻后,他又收回了脚,将身上刚浮现的炁压了下去。

要不是掌门有令不能先动手,

哼,

汉子垂下眼皮。

他重新弓起背,像个寻常进城的山民一样继续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