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部署城防
南京城里已经能听见南面传来的炮声了。
但是在中央银行的地下,一切都还很平静。
陆诚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夜。
他坐在那张铺满地图的长桌前,四周只有几盏白炽灯亮着,把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抽走。
眼窝是青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赵德明端来的热茶,凉了又续上,又凉了。
他几乎没怎么碰,只偶尔端起来抿一口,压一压嗓子里那股烟味。
烟灰缸早就满了,邓超趁换灯油的时候悄悄端出去倒掉,回来时烟灰缸还是热的。
邓超在角落的小桌上替各部队编制防区草案。
铅笔在整个夜里磨短了两次,他用小刀削,削得极慢,怕弄出声响。
草案纸钉了厚厚一沓,最上面一张写着各师各旅的番号,字迹工工整整。满屋子都是烟草和纸张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种从混凝土墙里渗出来的潮气,怎么通风也散不掉。
方先觉兵团回撤之后,南京东面的屏障已经全部推到了城防外圈。
陆诚必须把每一支部队都放到它该放的地方,精准得没法再精准。
留给他的时间不是按天算,是在按小时算。
他要用手里这十几万人,在南京城外堆出一层又一层带刺的防线,让日军每往城里走一步都先脱一层皮。
他在脑子里先过了一遍。
南京城防,要紧的是长江和紫金山,这是南北两翼,必须先稳住。
紫金山是城东的制高点,山上的阵地还在,城东北的太平门、中山门、光华门就都还立得住;紫金山一旦失守,日军居高临下,城北面就全开了,整条东城墙都会暴露在炮口底下。
而挹江门到下关这一段江岸,是全部后路的咽喉——江岸要是丢了,十几万守军、几十万百姓,一个也过不了江。
所以这两头,一寸都不能让。
城内还有三个点,一个都不能轻易松手。
清凉山在城西,雨花台在城南,光华门顶在城东南。
清凉山是城西的制高点,丢了它,水西门和汉西门就都成了死门;雨花台自古就是南京城南的锁钥,那一带是决战的死地;光华门贴着东南角,是外线收进内线的第一道闸。
三处若有一处先破,其余两处就是孤子。
最后是外线。
当涂的江防、江宁的丘陵、淳化的隘口,那是南京最外围的缓冲带。
当涂守的是长江和西南方向的最后通道;江宁和淳化是城南的两道门坎;
将军山、牛首山一左一右,居高临下。
这一圈外线,不指望它挡住日军,只指望它拖。
能多拖一天就是一天。
陆诚闭上眼,把手里这十几万人一支部队一支部队地过了一遍。
真正能倚仗的,还是自己的突击兵团那几个师,加上三十六师、税警总团这些见过阵仗的老底子。
所以他必须把最硬的兵放在最要命的地方,把次一等的兵放进不需要机动的工事里。这盘棋不能下错一子。
错了,就是拿人命去填。
天快亮时,陆诚把已经在脑子里画了上百遍的那张图,终于落到了纸上。
他叫来赵德明,口述第一版布防方案。
谁该去什么地方,划得极细,连防炮火阵地的射界都一一考虑进去。陆诚说得很慢,一句一顿,赵德明坐在桌角,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整个地下室只有这两个声音,一个是陆诚的口述,一个是铅笔吃进纸里的动静。
"城内。"陆诚说。
"二零六师,脱离方先觉兵团,调挹江门、幕府山。那是全城的后路,出了岔子,十几万人都得挤死在江边上。邵百常的要塞部队,固守幕府山、乌龙山炮台。炮台不丢,长江江面就是我们的,江防阵地就有依托,日军的兵船就不敢往江心里凑。八十七师从汤山方向后收,连上暂编第一、第二旅,和三十六师一起,压住紫金山、太平门、中山门、光华门这条弧线。刘志的三十六师,全集团军最精锐的一支,见过大阵仗,放在这里,我放心。税警总团,守水西门和雨花台。谷正论的宪兵部队,全力守清凉山。这两处高地把城南城西的缺口一封,城里的纵深就有了。黄镇求的防空队,布在大校场、五台山附近,炮口朝东,专等日军的飞机。"
赵德明飞快地记,偶尔抬头看陆诚一眼。陆诚的眼睛盯着墙上的图,继续说。
"城外"他说。
"第九集团军的第三师、第十九师、第二十六师,是保存最完整的三个师,放在江宁,依托丘陵固守。第五十一师、第五十八师,前出到淳化,卡住从溧水方向进南京的隘口。韦云松的四十八军,守将军山、牛首山,南线制高点,居高临下打。方先觉兵团,除去二零六师,全兵团退到句容,凭句容多年修的工事防守。句容是南京东面的第一道闸,这道闸不能倒。"
他停了停,拿起铅笔,在图上圈了两个地方。
"薛越的十五集团军撤回来,摆到龙潭、汤山一线。罗卓颍的十八集团军要是能完整回来,就巩固句容一线。两道闸并成一道墙。胡宗南的第一军,脱离十八集团军序列,改南京卫戍司令部直属,放到土桥镇一线,从侧面稳固句容阵地。蒋鼎闻的第八集团军,连同三百师、八十八师,一同守当涂。当涂的江防不破,南京和西南的最后一条路就还通着。"
他说完,把铅笔往图上一放
至此,所有的部队就都部署完了。这已经是陆诚能拿出来的最好的方案。
赵德明把最后几个字记完,又把整个命令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没有立刻誊正,握着笔犹豫了一会儿,才低声问:"司令,胡宗南的第一军,把他单独抽出来,合适吗?"
陆诚把铅笔一丢。
"没有什么合不合适"他说。
"现在只有南京卫戍司令部。他胡宗南再大,也只是我手下的一支。他的部队到土桥镇,不是去串门。命令里写清楚,直接隶属卫戍司令部,不听命就军法从事。"
赵德明不再说话,重新铺开一张纸,把命令稿一字一句誊正。
次日清晨,陆诚带着作战处长和赵德明到唐生志那里汇报。
他一夜没睡,临出门前用冷水洗了把脸,把军装的领子整了整。南
京的早晨灰蒙蒙的,空气里已经有了一股淡淡的硝烟味,说不上从哪个方向来,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
唐生志的卫戍司令部里人来人往,参谋们夹着卷宗小跑,电话铃声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
唐生志已经在等着了。他接过陆诚递来的布防方案,一页页翻过去。
屋里很静,只有他翻纸页的声音。他看的时候,手指在几处防区的名字上停过:紫金山、雨花台、当涂、句容。每停一下,眉头就轻轻动一下。
看完,他把方案放在桌上,抬起头说:"仲明,这个方案,我同意。"
他顿了顿,又说:"该堵的口子都堵住了。城内、城外、江边,三线分明。尤其是把税警总团放在水西门和雨花台那一线,正好补上了宪兵部队的侧翼。很好。这已经很符合整体的战局了,你的精锐都布控在关键节点上了。"
陆诚问:"司令还有什么要调整的?"
唐生志想了想,说:"整体没有。就是十八集团军,现在还在江阴那边,如果他们撤不下来,你打算怎么补?"
陆诚没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
"那紫金山一线就得让薛越放弃汤山补上句容。但不到最后一步,我不动这个。江阴那边的部队,不能轻易放弃。"
唐生志点点头,不再追问。他在方案最后签了名,又补上一行字:"同意按此部署。各部队务于限定时限内进入指定位置,不得迟误。"
陆诚接过签过的方案,敬礼退出。
当天中午,布防方案便用加急电传到了武汉。
常周泰在武汉召集了身边几个幕僚开会
专看那几处要紧的地方:紫金山、句容、当涂。幕僚们基本没有异议,只在底下低声议论过两句,说句容一翼摆得重。
只有陈诚在电话里多问了一句:"胡宗南的第一军单独从十八集团军抽出来,是不是可以再想一下?"
常周泰摆摆手,说:"城防需要。陆诚用人,我认可。"
于是回电南京,只有四个字:"同意部署。"
电报从武汉回到南京,连来带去,不到一天。南京这边一收到回电,陆诚就命令各部队以最快速度进入指定位置。
所有命令都编成了带日期的特急电报,一份份发出去。
译电员一宿没停,发报机的电键声从早响到晚。句容方向,方先觉兵团原地展开;当涂方向,八十八师和三百师进入阵地;常州方向,收容线继续收人;江阴方向,命令穿过战火往十八集团军手里送。
句容、当涂、江阴、常州,全都动了起来。南京,终于摆开了一副真正要决死的阵势。
而这副阵势摆开的同时,方先觉兵团已经撤到了句容附近。
方先觉亲自到最后一批部队的序列里,一直等到确认所有部队都离开无锡正面前,才带着最后的警戒部队后撤。
山室宗武的部队等到天亮,又花了一个多钟头用炮火把空阵地犁了一遍,才慢慢进入无锡城。
炮火停的时候,整片阵地安安静静,连一声还击都没有。
观察所里的参谋报告了好几遍:"敌军阵地没有反应。"山室宗武放下望远镜,没有下令庆祝。
他进城时连个中国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只有几条野狗从废墟里蹿出来,夹着尾巴贴着墙根跑。
十一师团兵不血刃拿下了无锡,城头上空无一人,但山室宗武没有多少喜悦。他知道,这座城市是人家主动留下的。
这种空城,就是饵。饵的后面是什么,他暂时还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才最要命。
而罗卓颍的十八集团军,正在江阴以西陷入一场真正的苦战。
吉住良辅的第九师团早就沿着江阴以南布好了口袋。
罗卓颍部刚出江阴西侧不到十公里,就撞上了第九师团展开的阻击线。
双方在深夜的乡道上碰了个满怀,先头部队几乎在百米之内才发现敌人。
最前面的那个连还想着加快脚步,等看清路两边土坎上架着的机枪,已经来不及了。
火舌从三个方向同时蹿出来,把整条乡道照得雪亮。枪声像放鞭一样响起来,紧得没有缝隙,中间夹着掷弹筒打出去的闷响。
前队倒下了一片人,后队被压得趴在路面上,头都抬不起来。
罗卓颍在马上听完报告,只用了半分钟就拿定了主意。
参谋长在旁边说:"司令,要不展开反击,把口袋撕开再走?"
"不理他!"罗卓颍当即下令,"全集团军不准展开恋战,所有部队沿大路两侧抢过,重炮炸出通路来,一秒钟也不能多停!"
他喊得嗓子都劈了,用自己的军帽抽打路边的驮马往前赶。
命令一级压一级传下去,军官们拔出手枪朝天放,喊着口令,把趴在地上的部队重新轰起来。整
支部队像决了堤的洪水,顶着日军的火力往西冲。
走不动的车就掀翻在路边当掩体,打空了的迫击炮随手丢下,伤兵用骡马驮着。前队冲过去,后队接上来,队伍从阻击线的火网里硬撕开一道口子。这是逃命的阵势,不管好不好看,要紧的是出去。
吉住良辅很快意识到,罗卓颍这是想拼了命跑路。
他亲自赶到前沿观察,举起望远镜。
夜色里,江阴守军的影子看得并不分明,可那姿态清清楚楚——毫无回头作战的意思,炮口和枪口都朝着西面,后面的阵地完全空了。
他放下望远镜,叫来参谋,声音发紧:"给山室君发电。没有其他可能,江阴守军没有支援。青阳也是真空。这里面没有诈。速来!"
山室宗武收到电报时,刚在无锡城内落脚。
他看完电报,站在地图前,半天没动。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唉。"
十一师团的一个联队已经在无锡北侧集结待命。山室宗武把电报纸一折,对参谋长说:"命令联队从无锡北上,插到奔牛以西,截断十八集团军的退路。不要等全军,先头部队能堵住就堵住。"
参谋长领命出去。山室宗武戴上军刀,又加了一句:"这回是鱼要死了,谁都看得见。"
十一师团的北进速度极快。但罗卓颍已经把部队往外赶出了十几里。
前卫团边走边打,把日军的先头尖兵顶开了两个口子。
那支前卫团是从集团军里挑出来的,个个都是打老了仗的兵,不恋战,只开路,端掉一个机枪点就往前扑,扑得日军两翼刚想合,人已经过去了。
第十八集团军以师为单位交替西撤,部队挤满了从江阴往常州去的几条乡道,车马人流搅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
日军的炮弹追着队伍打,路边的杨树被打得拦腰断下来,横在路上。
士兵们从树身上翻过去,有人跌倒,被后面的人踩着背爬起来,没有时间停,也没有人回头去拉。
各级军官骑在马上来回奔走,声音已经哑得说不成句,只用手朝西指。
那手势全集团军都认得——走,拼命走。
为了彻底断掉第九师团咬住主力的可能,罗卓颍下了最狠的一步。
他把王东原叫到跟前。
罗卓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东原,十五师留在这里,给我把北边的追兵和西边的口袋刺住。不要你打胜,只要你拖住。拖到天亮,你算给十八集团军挣了命。"
王东原站得笔直,眼睛红得吓人。
"司令,"他说,"我懂。一个师换一个集团军,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他敬了个礼,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罗卓颍望着他的背影,在马上闭了一下眼睛。他知道,这是断臂求生。
这个臂,断的是王东原,断的是十五师。
十五师的两个团在几处关键的乡道边上散开。
他们把仅有的一门山炮和两三挺重机枪都搬上了石桥,桥下埋满了从各营凑上来的地雷和炸药。
弹药不多,就挑最要紧的地方埋。
王东原挨个看着士兵们把工事修起来,看着他们把最后的手榴弹摆在手边。等到阵地安静下来,他在桥头坐下,背靠着桥栏。
西边,十八集团军的队伍还在过。
脚步声、车轱辘声、骡马的响鼻,混成一条模模糊糊的河,往远处流。王东原闭着眼睛听,听着听着,声音就远得听不见了。
就是这种安静,让那些旧事都浮了上来。
他想起上海,十五师开进罗店。
他记得阵地上的土被炮火犁过三遍,抓一把都是热的;记得一仗下来点名,全师少了快一半人,点到那些名字,久久没人应。
记得有一个兵,胸口让弹片撕开了,临死前把一封家信塞到他手里,信上沾着血,字都洇花了。
那封信他到现在还揣在军装的内兜里,跟着他从上海走到昆山,从昆山走到无锡,从无锡走到江阴。信上的血早就干了,成了硬硬的一块。
他还想起湖南老家。
那地方现在应该也下过霜了。婆娘和两个孩子不知道怎么样了,逃没逃,怕不怕。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了下去。
大战在即。
他睁开眼睛,朝东边望了望。
天还黑着,可他知道,用不了两个钟头,天就要亮,鬼子的追兵就要到。
十五师留在这里,多顶一个钟头,十八集团军就多走十里;多顶到天亮,主力就出了包围圈。
一个师的人死在这里,换一个集团军活着出去,去句容,去南京,去接着和日本人打。
这笔账,天下再没有第二种算法。他王东原带兵半辈子,头一回觉得,死也可以死得这么明白。
"对表。"他低声说。
参谋、团长,一个一个把表凑过来,秒针在暗处滴滴答答地响。
对完表,他把手从桥栏上收回来,说:"都记住,我们十五师不是孬种。"
没有人再说话。
黎明前,第九师团的追兵像灰色潮水一样压了过来。
炮火把石桥南侧的几棵老树打成了碎片,十五师的阵地上炸起一片又一片浓烟。
第一波步兵刚摸到桥头前两百米,重机枪就响了,扫倒了一片,剩下的人趴下去,退了。
第二波来得更狠,掷弹筒先敲掉了北侧的一个机枪点,步兵端着枪往桥上冲。
石桥两头拼了刺刀,一个士兵被三把刺刀钉在桥栏上,临死还拉响了一颗手榴弹,火光里桥栏断了一截。日军冲了三次,退了三次,桥头堆起的尸体像一道矮墙。
天亮了。第三师团的一路迂回部队也到了。两个师团的交叉火力把十五师的据守点犁了一遍又一遍,山炮被打哑了,重机枪全部打坏,阵地上已经听不见成片的口号声,只剩下零星的枪响。
王东原命令残部往西撤。这是后撤的最后一段路。
就在这段路上,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腿。
他像被人在身后猛地推了一把,一个踉跄跪倒下去。血从棉裤里渗出来,把膝盖下面染成黑红的一片。卫兵扑过来要背他,他一把推开:"走!都走!我走不动了!"
卫兵不走,他就用枪托砸过去:"滚!这是命令!"
但是卫兵还是把他架起来驮到马上。
残兵们边打边退,越退越远。
日本兵围上来了。刺刀尖上的反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越来越近。
他忽然想起罗店那个塞信给他的兵,想起点名时那些久久没人应的名字,想起湖南老家已经下霜的屋顶。
就这么一瞬。然后他朝围上来的日本兵喊了一句:"十五师没有投降的兵!"
他拉响了引信。
十五师全师官兵壮烈殉国。
他们听着身后越来越弱的枪声,谁都明白,那是十五师在用命给他们断后。
队列里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被旁边的班长拽着胳膊往前拖。
罗卓颍看着东方已经亮起来的天,哑着嗓子说:"走。都走。谁停下来,谁对不起王东原。"
日军第十一师团在当天下午追到十八集团军身后,打掉了几个掉队的连。
罗卓颍部的主力已经过了常州东郊,沿着运河以西的道路向句容方向撤退。后队还在接敌,前队已经进了常州西南的收容线。
山室宗武的十一师团一路长驱直入,正朝着龙潭、汤山一线扑过来。南京城已经闻到了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