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礼成
喜堂里红烛烧得正旺,映得满堂金红。
阮瞳早跟裴云寂透过底,繁文缛节能省就省,她跪不住也站不久。
裴云寂自然由着她,拜堂的仪式走得庄重利落,半点没拖泥带水。
夫妻对拜时,阮瞳刚弯下腰,上座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动静。
阮书卷哭了。
哭得呜呜咽咽,袖子湿了一大片,哭到动情处鼻子一抽。
啵。
一声脆响,鼻涕泡破了。
裴璋端茶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在龙袍上,裴云寂没忍住笑偏过头去。
阮书卷浑然不觉,袖子一抹脸,继续呜呜咽咽。
阮瞳在盖头底下闭了闭眼,行,爹,您是我亲爹。
哭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她嫁的是杀头犯,仇人看见都得释怀三分。
再说她嫁的是静王府又不是天边,往后回太傅府抬脚就到,也不知道在这儿哭个什么劲。
裴璋坐在另一侧,原本端着茶盏心里正泛酸。
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裴云寂成家,刚酝酿好两句体己话,就被阮书卷那一声鼻涕泡噎了回去。
礼成那一刻,裴璋抬手召了刘公公过来。
圣旨当堂宣读,封阮瞳为一品诰命夫人,赐金册玉印,另赏京郊庄田十处,锦缎百匹,头面首饰数套。
阮书卷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泪珠子还挂在腮帮子上。
哟!
他闺女?一品诰命?进门第一天?
阮书卷飞快抹了把脸,擤了擤鼻子,腰板都挺直了三分。
心里噼里啪啦盘算开,那他以后见着闺女是不是得先请安?
阮瞳在盖头底下眨了眨眼,愣了好几瞬才回过神。
这裴家人花钱是真没数。
刚夸完裴云寂舍得造,他哥手笔更大,一品诰命说砸就砸,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她往裴云寂那边偏了偏头,盖头晃了一下,小声嘀咕:“你皇兄……还真把我当自家人了。”
她声音忽然矮了半寸:“我本来以为他不待见我……想着往后见着他能躲就躲。”
“结果倒好,他先递了台阶过来。”
裴云寂低笑了一声:“那你接不接?”
阮瞳想都没想:“接啊,怎么不接,一品诰命呢,不接是傻子。”
她再缩着反倒显得小家子气,左右往后是一家人,这台阶她不仅得接,还得接得漂漂亮亮的。
阮瞳往前迈了一步,朝裴璋的方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妇谢皇上恩典。”
“臣妇往后一定好好过日子,把静王府管得井井有条,把静王殿下照顾得白白胖胖,不给皇兄丢人。”
裴璋嘴角抽了抽。
裴云寂在一旁轻咳了一声。
阮瞳当作没听见,声音又脆又亮:“皇上您放心,静王府以后就是您的第二个家,随时来,随便坐,臣妇亲自给您下厨。”
裴璋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她?下厨?
他信了才有鬼。
阮瞳做个饭,静王府怕是要原地升天,他还得从国库里单开一笔,厨房重建专项拨款。
“不必。”
裴璋接得比谁都快,生怕晚半拍就被她赖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朕回头多拨几个御厨过来。”
得嘞。
阮瞳在盖头底下翘起嘴角。
她哪真打算给他露一手,不过是嘴上跑跑火车罢了。
姿态端足了,漂亮话说满了,裴璋果然不敢接招。
不过御厨嘛,送到嘴边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阮瞳当即腰一弯:“臣妇谢皇上赏厨子——”
那语气真诚得呀,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裴云寂站在旁边,喉间滚出一声笑,他哪能看不穿她那点小心思。
从她开口喊臣妇那刻起,他就知道她在演。
可他偏就觉得可爱,可爱到他想把她盖头掀了,看看她此刻脸上到底是得意还是心虚。
仪式总算走完,阮瞳拖着沉甸甸的吉服,和满头珠翠先回房。
她走路的时候一步三晃,头上的金步摇甩得像串风铃。
身后的嬷嬷急得一路小跑跟着,生怕她踩了裙摆摔着。
阮瞳心说,裴云寂留在外头多撑一会儿,她好喘口气。
光这身行头就快把她压垮了,头上那套头面少说五六斤,她脖子都要长出第二截来。
一进洞房,反手关上门,她二话不说,抬手就把盖头掀了。
红绸落在肩头,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了半条命。
嬷嬷手里的花生桂圆差点撒一地:“哎哟我的王妃!”
“使不得使不得!这盖头得静王殿下亲自来掀,您这不合规矩呀!”
阮瞳正跟头上的金簪较劲,眉毛都拧成一团:“哎呀这簪子怎么卡住了,嬷嬷你过来帮我一下。”
嬷嬷急得直跺脚,但见她拔了半天拔不出来,到底还是没忍住。
阮瞳终于把最后一根金簪摘下来,当啷一声扔在妆台上。
又把领口的盘扣解开两颗,脖子左右转了转,嘎嘣一声响。
舒服得长叹一口气:“嘶——活过来了。”
嬷嬷看着妆台上,横七竖八的头面首饰,又看着她手里揉成一团的红盖头,欲哭无泪。
“殿下回头看见,可怎么交代哟……”
外头宴席还没散,裴璋今晚高兴,破天荒多饮了两杯,正被阮书卷拉着袖子喊亲家。
阮书卷笑着拍着皇帝的手背,絮絮叨叨:“我那闺女打小就皮,往后在静王府要是翻墙爬树,皇上您多担待。”
裴璋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接话,裴云寂已经无声无息地起了身,朝刘公公递了个眼色。
刘公公立刻上前半步,替他把空了的酒盏满上,替他把人留住。
裴云寂转身朝后院走去。
推开门,龙凤烛在桌上烧得噼啪响。
他扫了一圈屋子,床上没有,妆台前没有,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露出一角红裙摆。
裴云寂笑了笑:“出来吧,看见你了。”
静了一瞬。
屏风后面忽然动了一下,那角红裙摆被轻轻收了回去,一只手从屏风侧面伸出来。
指尖捏着屏风边缘,慢慢往外推。
烛火晃了一下,阮瞳从屏风后面踱了出来。
她散着头发,一根簪环都没留。
身上只披了一层薄薄的红纱,纱是半透的,烛火从后面映过来,把里面轮廓透得清清楚楚。
纱衣的系带松松垮垮地缀在腰间,什么都没系紧。
一晃一晃的,好像随时会散开。
她赤着脚踩在地上,脚踝细白,裙摆拖在身后。
裴云寂的目光一瞬不瞬盯在她脸上。
阮瞳的眼睛上系着一条红绸,窄窄的一拃宽,在脑后系了个松松的结。
绸面覆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嘴唇。
裴云寂只觉得浑身血液在烧,这小野猫,真是来要他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