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今夜的药钱

姚满说完“你的署名还是比我便宜”,药铺伙计便跨进了问事席。

他把一张六钱的欠单压在程见微刚署过名的延误责任页旁。

“今夜闭门以前不付,明早停药。”

两张纸只隔了半掌。一个女人今晚没有安全住处,另一个女人今晚可能没有药。前一张纸上有程见微的名字,后一张纸上连病人的名字也没有。

姚满没有走。她抱着姐姐那床半干的被,站在门边看程见微。

灯从侧面照过来,程见微比她以为的高一些,也更薄。灰蓝窄袖收得齐整,右肩却因为一日伏案微微向前。她低头时眉眼安静,窄而清楚的一张脸几乎像个不会同人争执的旧书吏;待她抬眼看向欠单,那点安静便没有了。

“病人身份核过?”程见微问。

伙计递上一枚蜡封木签。“今早在官验所核过。她只许把药钱付给本铺,不许报姓名和住处。”

木签上只有官验所半印与药铺柜号。它能证明一个已经内部核身的人指定这间药铺收钱,不能证明药方值六钱,也不能证明停一夜就会死人。

崔珣将木签放回木盘。

“度支没有‘今夜药钱’这一栏。”

“那就明日再添。”伙计说,“人若还在。”

说完,他先白了脸。这句话是掌柜教的;他鞋底还粘着晒药场的碎叶,显然没想过自己会在御史台里说一个人的死活。

萧承晏站在廊下,没有进问事席。

“东宫可以先垫。”

程见微看向他。“以什么名目?”

“施药。”

“病人以后还不还?”

“不还。”

“那她得到的是旧债,还是东宫恩给?”

“先活到能分清的时候。”

“下一名没有走到东宫门前的人呢?”

萧承晏的视线先掠过伙计,又落到姚满怀里的湿被上。他站定时仍先看出口,今日出口处却站着一个失了工位的女人,谁也不能假装没看见。

“你要为了下一名还没来的人,”他说,“让眼前这个先停药?”

“我要知道你今日救她,明日拿什么拒绝别人。”

“明日我可以再救。”

“救到东宫决定谁最急为止?”

“若今晚无人签,我仍会出六钱。”

“可以。写清是你私下施药,不是朝廷清偿旧债;不能因此取得病人的名字、感激和以后选择。”

“感激也归你管?”

“管不了。”程见微说,“所以更不能先写进价里。”

姚满忽然笑了一声,没什么喜气。

“你们连救人都能吵出两种名字。”

“因为两种名字以后找的是两种人。”萧承晏道。

“可今晚找不到床的人,还是没有床。”

这一次,谁都没有接得很快。

六钱很少,少到储君可以当场拿出来,也少到所有没站在这里的人会被它压下去。

***

药方是城东一名坐堂医开的。

方上有几味贵药,也有寻常药。许女吏不懂医,崔珣也不懂。问事席若只看“今夜停药”四个字,任何药铺都能把柜上的坏账写成人命。

程见微问伙计:“谁说必须连服?”

“坐堂医。”

“人在何处?”

“出诊。”

“药已经吃了几日?”

“我不知道。”

“停一夜会怎样?”

“我也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说人若还在?”

伙计耳根一下红透。“掌柜叫我这么说。”

谢闻简将原话记下。

伙计看见笔落下,反而急了。“可病人是真的。她家每日来取药,昨日已经赊过一剂。掌柜不是不肯救,前月赊出去的药钱还没收回来,柜上也得买新药。”

药铺不是恶人。

它只是不能把每个病人的命都变成自己的欠账。

“谁能独立确认病情?”程见微问。

“官府派一名女医。药铺把药送到街口,由病人自己派人领女医进去。女医只回需不需要连续用药,不回姓名住处。”

崔珣问:“女医与药铺相识呢?”

“由官府选。”

“她仍会认出病人。”

伙计怔了一下,低声道:“总得有一个人看见她。”

他没读过问事席的四栏。跑了几年药,他只知道完全不让人看见,和让所有人看见,同样救不了一个藏着名字的人。

刑部医工房当值的温女医被请来。她只接病情签,不碰债据;不问为什么欠债,也不把看见的门牌带回。

等待回签时,天一点点擦黑。

姚满把湿被搁在廊柱下,自己坐在最外面的石阶上。被角不断往下滴水,在她脚边积成一小片深色。

程见微走过去。“染坊今晚还留你的铺位?”

“留一夜。我替夜班洗两筐布。”

“明日呢?”

“不知道。”

“你姐姐若回来——”

“也不知道。”姚满抬头,“你问这些,是要写进哪一栏?”

程见微的右肩慢慢直了。

“还没有那一栏。”

“那便别问得像你能给。”

程见微停了片刻,退回桌前。

她没有因被刺中便替姚满许一张床,也没有把这句记成姚满不配合。只是把原本写下的“药、食”后面添了一个“住”,又在下一行停笔。

住处的钱付给谁?本人未到场时,妹妹能不能替她选一扇安全的门?痛没有替这些问题生出答案。

崔珣一直没走。他有权决定是否从无争议旧债中直付指定药铺;若错付,他承担第一道审查责任。

萧承晏问:“女医说不急呢?”

“不付。”

“看错呢?”

“记我的名字,也记她的。”

“药铺抬价?”

“只按官药中价。多出的,药铺自己决定赊不赊。”

崔珣抬眼:“殿下今日是来救人,还是替度支把以后十年的错都问完?”

萧承晏道:“方才也有人这样问过我。”

程见微右边嘴角先松了一下,又立即抿住。她低头去取纸,鬓边一小缕短发垂下来,便用沾墨的手背蹭回去,太阳穴留下浅浅一道墨。

她只写三件。

损失迫近且难以补回。

只付避免该损失所需的最小部分。

钱直接到提供药、食或住处的一方,不经过代理人。

“还少一件。”崔珣说。

“谁有权说它急。”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写?”

程见微把笔递给他。“因为这件不能由问事席替你签。”

崔珣没接。“你把问题拆出来,让我留名?”

“你也可以不设。”

“不设,人可能停药。”

“所以这不是一道只有好处的规矩。”

崔珣看了她一会儿,接过笔,写下:主管衙门当值有权人依据独立核验决定;问事席记录理由与异议,不代签。

他署了名。

***

温女医的回签在闭门前送到。

病情需要连续用药。原方中几味可以暂缓,一味可以换成官药,余下部分停用会使高热反复。她没有写病名、姓名和住址。

六钱被压到四钱。

崔珣签了直付。度支开出一张只可由该药铺在官柜兑换的窄票;药铺收票后出具当夜药品回单,次日再由温女医核药是否送达。

四钱从债主已经核准、无继承争议的旧债中扣;不是东宫施药,也不因救急允许任何人领走余款或公开病人姓名。

伙计抓起窄票就跑。

姚满仍坐在石阶上。“她的药钱能先付,我姐姐的房钱为什么不行?”

崔珣道:“药停一夜,损失难以补回。你姐姐的住处——”

“被夫家找到以后,也能补回?”

房钱买的不是一张床。

对一个被夫家带回、再出来便可能无处藏身的人,今夜有没有安全住处,同样可能不可补回。

可姐姐本人不在,住在哪里不能由妹妹公开;钱付给谁,也没有指定对象。

“今日不能付。”程见微说。

姚满站起来,将湿被重新抱进怀里。

“因为她不够急,还是因为她没法让你们看见她有多急?”

程见微没有追上去解释。

谢闻简问:“这句记不记?”

姚满走到门槛处,自己回头。“记。写我说的。”

这成为急付页上的第一条异议。

名字在姚满自己的话下面。

***

第一张回单必须当夜核。

程见微、崔珣与萧承晏只到药铺,不跟药去病人住处。掌柜将原方、女医删改后的方子和抓出的药包并排放在柜上。

最贵的几味已经拿掉。

掌柜称出替换的官药,脸色不好看。“官库成批买的价,小铺照收,要赔。”

“那你为何接票?”崔珣问。

“昨日已经赊过一剂。今日停,昨日的钱更收不回来。”

病人的命、药铺的本钱和一笔旧债,只在今夜有一小段能接上。

掌柜指着一味药。“这味铺里送,只送今日。明日还按四钱,不做。”

“写进回单。”崔珣说。

“写了,官府往后会不会说今日四钱能买到,以后也只能卖四钱?”

“写明由药铺自愿加付,不形成后价。”

掌柜这才按印。

柜台另一边摆着赊药木筹,有的刻名,有的只有住处记号。一个抱孩子的男人听见官府直付,立刻递来自己的木筹。

“我家也欠药钱。”

崔珣问:“有已核旧债?”

男人愣住。“没有。”

“这张窄票只能从债主自己的已核债额中先扣。”

“没债的人便不急?”

“不是。”

“那为什么她有?”

崔珣没有一个能让他满意的答案。

旧债急付只能先还朝廷已经欠下的最小一点,救不了京城所有付不起药钱的人。

程见微把男人的质问记进异议页,不能把问事席写成施药局。

男人抱着孩子走时没有骂人。

那比骂人更难受。

一名蒙头巾的老妇出示另一半木签,只核柜号,不报名。温女医拆包核过药味,再让她离开。

没有人跟出去。

第一笔紧急直付真正离开柜台。

***

回程过半,崔珣先去度支交票。夜市也已经收了一半。

陶六娘还坐在旧面摊最外侧。她眼尾有灶火熏出的细纹,身上带一点米浆将酸未酸的味道。看见三个人,她先扫空锅,再扫程见微的脸。

“只剩两碗。”她说。

萧承晏道:“都下。”

程见微道:“我不——”

陶六娘已经拿木勺敲了一下锅沿。“天下账少你一顿也不会少一页。两碗,七文一碗,谁也不欠谁。”

程见微坐下。

灯挂得低,她太阳穴那道墨更显眼。陶六娘递来湿布,没有替她擦。

“右边。”

程见微先擦了左边。

陶六娘看了她一眼,自己笑了。程见微顿住,右边嘴角也先松开一点;察觉萧承晏在看,又低头擦墨。

两碗面端上来,一碗多半勺酱。陶六娘把多的推给萧承晏。

“为什么他的多?”程见微问。

“他看着付得起。”

“我也付得起。”

“那下回多收你。”

程见微真的从钱袋里数出十四文,一文不少。

陶六娘收钱时道:“你那张三十日告示我看过。到期以后,住哪?”

“现在住度支拨的公廨小间。任期完了便退。”

“我问退了以后。”

程见微夹起一筷面,没答。

陶六娘也没逼她说。只道:“我送面那处院子空出一间旧账房。窗朝西,夏天热,月钱一百八十文。不是送你,也不等你替陶家认债。你若要看,自己来;不要,我明日照样租别人。”

“市价多少?”

“二百。少二十,是因为屋里那张跛脚桌我不搬。”

“若我租了,陶家的债进入问事席,别人会说你买我。”

“所以契上写市价二百,那张桌折二十。你署你的,我收我的。”

程见微抬眼,第一次认真问:“漏雨吗?”

“去年漏。今年还没下到能验出来。”

“那不能按不漏的价。”

“你先活到能分清的时候。”陶六娘把萧承晏方才的话原样还给她。

萧承晏低头吃面,没有替她决定。

程见微没有当场答应。可她想的已经不是“公廨何时收回”,而是一扇朝西的窗、一张跛脚桌,以及二十文够不够替一场未知的雨作价。

她吃完了整碗面。

离开时,陶六娘没有送她钥匙,只报了一遍院子的街口。

程见微记住了。

***

夜禁前,青灯行送来一封机构回函。

度支午后提出:为方便紧急直付,青灯行与官验所能否共建一份统一实名总册,使每个待核号都能迅速反查本人。

回函只有两行。

青灯行同意逐笔、有限、留痕核验。

拒绝建立可由任何单一衙门反查全部债主的统一实名总册。

末尾没有个人姓名,只盖青灯行机构印。

随函另附一句问话:

今日为了快四钱造出的总册,十年以后,谁负责它仍只用来付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