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空名不领粮
四月初九,雨停。
兵部把两本册摊在粮棚前。
左边是正式兵额册:二千九百四十六人。
右边是次月申领底册:三千人。
多出的五十四个名字,全是旧死号。
不是五十四个撤回者。
也不是七名未表达者。
死亡记录、旧木牌号与补名栏逐一相合。那些人早已死去,只是名字在雨夜以前又被填进了粮册。
···
粮棚老吏没有逃。
他坐在案前,把补名的笔、旧号抄页和还没送出的申领册一起交出来。
“是我填的。”
兵部主事问:“谁指使?”
“没人。”
“粮去了哪里?”
“还没发。次月册尚未出棚。”
“那你为什么填死人?”
老吏抬头看了一眼裴渡。
“额一旦减到二千九百四十六,以后再有人复籍,兵部也未必把五十四份还回来。营里有灶、有马、有夜哨,不是少一个人就能少一份耗用。”
“所以用死号保满额?”
“以前一直这样。”
这句话比“有人指使”更麻烦。
没有密令。
没有分赃。
只有一个基层书吏觉得,若不把表填满,就守不住营里的饭。
裴渡问:“这五十四份若领下来,怎么用?”
“补公灶、车马和伤病人的口。”
“你自己拿过吗?”
“没有。”
“有账吗?”
老吏从粮柜下取出一本小册。
册上有过去的公灶耗用,却没有把虚名与真实支出逐笔对应。它能证明粮多半进过营,不能证明每一份都没被人拿走。
谢闻简写:主动承认填入旧死号;次月粮尚未领取;过去用途另核。
不把他写成大贪官。
也不因为粮可能给人吃了,就说填死人没有错。
···
兵部主事要当众删名。
老吏跪下来。
“大人,删了名,下月先少的是公灶。二千九百四十六个人的个人口粮照数,可油盐、车马料和守夜热汤都从余量里匀。雨后还有伤病,怎么撑?”
裴渡道:“固定耗用另报。”
“初算还没批。”
“我签急报。”
“批下来以前呢?”
没人能回答。
韩维山把度支核粮页放到案上。
“这就是空名的用处。”他说,“它把难批的固定耗用藏进好批的人头粮。看起来养了死人,实际上填活人的缺口。”
程见微问:“所以该留?”
“不该。”
“那你来做什么?”
“提醒你,删掉假数,不会自动长出真钱。”
韩维山指向公灶。
“今日删五十四个死号,明日真实的人会少一锅汤。规则正确,代价也正确。别等他们挨饿时,再说自己只管账。”
程见微看着那两本册。
她当然可以主张先保留一月,等固定耗用批下来再删。
这会更柔和。
也会让五十四个死人再领一次粮。
“公开删。”她说。
裴渡转头。
“先删名,固定耗用急报另走。急报没批以前,公灶按实缩减。每少什么,也公开记。”
“你让活人替真账挨饿。”
“是。”
她没有躲开。
“所以这份急报也要公开,让所有人看见是谁因为不肯再用死人,承担了什么;也看见哪个衙门把真实耗用压了多久。”
···
五十四个旧死号在粮棚前逐一划销。
每划一个,念一次死亡册页号。
没有撕纸。
补名痕迹与填名人的供述一并封存。
正式兵额仍是二千九百四十六。
次月申领也改为二千九百四十六人的个人粮,加一份尚待核准的固定耗用急报。
人群没有欢呼。
一名伙夫当场掀开空油缸,让所有人看里面只剩一层底。
“今晚的汤怎么办?”
裴渡道:“先用我的份。”
“一次可以,以后呢?”
“以后追着急报要。”
伙夫骂了一句,把油缸盖上。
诚实没有立刻变出晚饭。
它只是让该被追问的人,终于不能继续躲在死人后面。
···
萧承晏没有让东宫补五十四份粮。
东宫若一补,兵部和度支便可以继续拖着固定耗用不批;旧役也会欠下一笔新的东宫人情债。
他只让属官重算东宫车队按三千人预留的返程脚费与护卫口粮,把多算的五十四份一并划掉。
“殿下连自己的都减?”属官问。
“空名若不能让营里领,也不能让东宫借它报销。”
程见微站在旁边,没有谢他。
萧承晏也没有等。
他们一起看着那口没有加满油的锅。
“会有人骂我们。”他说。
“已经在骂了。”
“后悔吗?”
“今晚可能会。”
“我也可能。”
她侧过脸。
“殿下也会后悔?”
“会。只是后悔不能拿来改数。”
···
傍晚,度支送来另一张文书。
八千旧役的服役事实已经完成第一轮统一核验,朝廷准备先把已核旧债列入偿付顺序。
文书末尾留着一处总签栏。
请旧军主将裴渡代表七千八百一十二人,确认债额、领取方式与后续分期。
裴渡看了很久。
“若我不签,他们什么时候拿钱?”
度支来人道:“总签不齐,无法排入同一批次。”
“若我签呢?”
“视为全体确认。”
程见微把那张文书转过来。
“你不能签。”
裴渡抬眼。
“他们等了十年。”
“所以更不能用你一个人的名字,替七千八百一十二个人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