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父亲说知道

三月三十,程肃第二次受问。

这次没有探监名目。

刑部开正式听讯,谢闻简主录。

因公开柜根、借阅记录与程肃本人供述已经形成新的限定问目,四方另签了一张权限补充:程见微可以提交“收件与授权规则”的公开问题,可以照录程肃当庭明确回答;仍不得判断供词真伪、父亲是否知情获利,也不得参与量责与终局结论。

她坐在旁核席,面前只放公开旧契结论与三根算筹。萧承晏以东宫复核见证人的身份坐在末席,不主持,不代问,也不许在听讯中作赦免承诺。

程肃被带进来时,先看见女儿。

再看见墙上并列的三个字:

收到。

同意。

授权。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

刑部主事问:“你十年前借过《民间拒收与退件旁记》,是否知道收件印不能直接作为执行授权?”

程肃道:“知道。”

谢闻简把笔管转过半圈,落笔。

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在等这个字。

不是“记不得”。

不是“与她无关”。

知道。

刑部主事继续问:“你是否知道沈令仪没有给出完整担保授权?”

程肃沉默片刻。

“知道。”

程见微握着笔,手指骤然发冷。

“她明确反对过吗?”刑部主事问。

“她只肯收件,肯替我把粮商请来谈。”程肃说,“她不肯让沈氏商号替官署无限担保,也不肯让那笔信用被转押。”

“是否留有文字?”

“留过一页复核异议。”

“第四十八页?”

“是。”

“原页在哪里?”

“我不知道。”

刑部主事没有把这一句当作推脱。

“谁将它另封?”

“我申请另封。复核官准了,外库经手封存。后来案卷数次移交,我入狱后再没见过。”

“为何另封?”

“那页有她的私价与行内限制。当时若随公簿流转,几家粮行都能看见。”

年轻御史在这段证词旁另注:本人陈述,待核原封与移交记录。

韩维山此前提出的“为保护私价而另封”,如今有了程肃的同向口供,却还不能算事实。

另封可以是为了保护她。

可被保护起来的异议一旦不再随合抄流转,留在外面的便只有一枚被移了栏的真印。

“你保护了她的私价,”程见微开口,“然后用了她不同意你用的名字。”

刑部主事看过问目,准她补问。

程肃没有否认。

“是。”

···

听讯席上没有人动。

刑部主事问:“为什么?”

程肃抬起头。

“那天西营只剩一日粮。”

“官仓呢?”

“调令在路上。最快也要两日。”

“其他商号?”

“要么无粮,要么只肯见完整担保。”

“沈氏不同意,你仍然呈作同意?”

“是。”

“你可以等她再谈。”

“等不起。”

程肃的声音并不高。

“多等一日,先断的是伤营。那些人不能靠一张正在路上的调令吃饭。”

年轻御史的笔停在“多等一日”。

程肃道:“我把收件印放进授权栏,粮先出了。第二日官粮到了,两营没有死人。”

“所以你认为自己做对了?”

“救人这件事,我不后悔。”

“借沈令仪的名字呢?”

程肃望着那三个字。

很久以后,他说:“错了。”

程见微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父亲终于没有再把两件事并成一件。

救人是真的。

越过母亲也是真的。

···

“你后来为什么不补授权?”刑部主事问。

“她不补。”

“为什么不撤回合抄?”

“粮已经吃了,商家已经凭它转押。撤回,先倒的是几家垫粮小行。”

“所以继续让所有人相信沈氏担保成立?”

“是。”

“她知道吗?”

“后来知道。”

“她怎么说?”

程肃看向女儿。

“她说,救下的人不该死。但我没有权把她从那张纸上抹掉,再用一个听话的她替代。”

程见微的手抖了一下。

三根算筹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把笔放下。

不是为了逃开。

是怕手抖时写错父亲的原话。

等指尖不再颤,她重新提笔,一字一字写进旁核意见:

程肃自认明知授权不完整,仍将沈氏收件印呈作执行担保。

救急事实另核。

越权事实另记。

萧承晏在末席看着她。

他没有说程肃情有可原。

没有说两营活下来便可抵掉沈令仪的名字。

也没有用东宫身份暗示刑部该怎样量责。

程见微需要的不是有人替她把父亲变回好人。

是有人看着她把最痛的那一行写完,也不伸手改字。

···

听讯将尽,刑部主事问最后一项。

“狱后三张合并兑付单,是否由你授意?”

“不是。”

“旧印留在何处?”

“入狱前交外库候缴匣,其后应由外库移交刑部证物库。”

“是否交代任何人继续使用?”

“没有。”

这些回答仍须物证印证。

不会因为他今日承认另一件错,就自动可信。

年轻御史分别写作“本人陈述,待核”。

程肃被带走以前,对程见微道:“现在可以停了。”

程见微问:“为什么?”

“你要知道的,已经知道。”

“我只知道你用了母亲的名字。”

“还不够吗?”

“不够。”

她看着父亲。

“我还要知道,那一万二千两为什么沿着你留下的格式走;另外三万六千两是谁兑出去;你救下的人后来为什么变成一批没有名字的债。”

程肃的脸上掠过一丝疲惫。

“查到最后,你可能只会证明我该活,却不配清白。”

“那也是答案。”

···

听讯结束。

萧承晏走到她身边,在案角停下。

“回去吗?”

程见微摇头。

“三张合并兑付单,明日要作窄复核结论。”

“你今晚还要看?”

“看公开核验页。”

“我让人送饭。”

“不要东宫的。”

“为什么?”

“明日有人看见,会说我拿了你的饭,才把你的反方主张写得轻。”

萧承晏看了她一会儿。

“那我自己出钱,从街口买。”

“也算你的。”

“程见微。”

她终于看他。

“我饿了。”他说,“我买两份,自己吃不完。你若认为这也影响结论,就把半碗面记进旁注。”

她眼眶还红着,竟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记在你名下。”

“可以。”

明日要定的,不只是程肃有没有侵吞。

是一件救过人的错,究竟会救回他的命,还是给他添上另一条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