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种活法

三月二十,是三日原料的第一日。

程见微昨日在申时前回了刑部。今日再进织所,仍由年轻御史主录,旁核文书上多了一枚当日验到印。

锁已经不在手上。

规矩还在。

萧照庭没有把人叫到账房。

她让食堂多摆了一张长桌。

午饭是一锅粟米饭,两盆腌菜。女工按坊进来,端碗,坐下,吃完便走。有人看见长公主和储君坐在同一间食堂里,脚步慢了一下,还是去盛自己的饭。

萧承晏坐在长桌最远的一端。

今日没有人清场。

罗三娘坐在另一端,领工牌放在饭碗旁边。

年轻御史先把旁核规则说给三名女工听:程见微可以就领工牌和本人选择补问,他负责主录,也可以随时止问;不愿回答,不记作默认同意。

她昨夜回去问过本坊领工。那次工钱确实替她买了米,数也对。她没有少一文。

“所以她没骗我。”罗三娘说。

年轻御史问:“那你还告不告?”

“我没说要告她。”

“你说牌上的话不是你说的。”

“不是我说的,和她没骗我,是两回事。”

年轻御史停了一下,把原话记下来。

程见微在旁页写:真印只证明她按过。

年轻御史看完,补了一句:“也可能证明她领过那一次。”

程见微点头,又写:不能单独证明她知道背面每一项,也不能证明她愿意永远不撤。

这一次,萧照庭没有反驳。

她问罗三娘:“若把牌背每一句都讲给你听,你要怎么选?”

“工钱我自己领。”

“坊里替你们一起买米,价比你自己去买低。”

“那就只替我买米。买完给我看数。”

“分红呢?”

“不要。”

“那是以后可能多拿的钱。”

罗三娘低头扒了一口饭。

“我家里米只够两日。以后多拿的钱,不能放进今日的锅。”

“你今日退出,将来织所赚了,你也不分?”

“不分。”

“想清楚。”

“我想的是今晚。”罗三娘说,“你们想将来,是因为今晚有饭。”

食堂里还有几张桌,没人替她应声。

也没人笑她只看两日。

···

第二个坐下的是祝青。

她是染工,年纪轻,手背却已经洗不净靛色。她把自己的代领条看了两遍,让账房把每个字念清楚。

“我不退。”她说。

罗三娘抬起头。

祝青道:“本坊一起买丝、买米,确实便宜。分红我也要。”

“你见过分红吗?”罗三娘问。

“见过一次。”

“够买什么?”

“现在不够。”

“那你还要?”

祝青把染蓝的手放在桌上。

“我想买一张自己的小织机。只靠每月工钱,要攒很久。分红若一直留在名下,哪怕慢,也是我的。”

萧照庭问:“若不集中代收,织所拿不到整批低价丝,分红可能更少。”

“所以我愿意留下。”

“也愿意让坊里替你领?”

“愿意。但每次领了什么、扣了什么,要让我知道。”

祝青看向程见微。

“你们不能因为有人不想要,就把我们的也一起拆了。”

程见微道:“不能。”

“你昨日查代领,不就是要拆?”

“昨日是查谁替你领。今日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她继续领。”

“那你把我这句也写进去。”

程见微没有替她写。

她把旁页推给年轻御史。

年轻御史一字不改地记下:祝青自愿保留集中代领,要求逐次告知支用与剩余。

罗三娘不要的,不会替祝青作废。

祝青要留下的,也不能替罗三娘锁住。

···

杜三春来得最晚。

她四十五岁,既在织所做工,名下也有一笔从家里继来的旧债。旧债已经被并进长公主府代收账,若朝廷将来偿还,她可以跟着整批债主一起分。

萧照庭叫人把她那一页收益簿送来。

“你若退出,织所给你的整批议价还在,但旧债分红与代追要另算。自己去追,可能一辈子也拿不到。”

杜三春问:“留着,就一定拿得到?”

“不一定。”

“退出,一定拿不到?”

“也不一定。”

“那我退出。”

萧照庭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两边都不一定。”杜三春说,“我想让那个不一定,写在我自己名字下面。”

“你知道单独追债会失去什么吗?”

“还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能算知情退出。”程见微说。

杜三春转向她。

“我说我要退,你也拦我?”

“我拦他们趁你不知道让你留下,也拦他们趁你不知道让你退出。”

“那要等多久?”

“先把退出会失去的议价、分红和追债成本写清。你听完,仍要退,再由你亲自撤。”

杜三春想了一会儿。

“好。别替我改答案。”

“不改。”

年轻御史把第三种选择记进主册:有退出意愿,待明示成本后本人重认。

这不是退出。

只是朝廷第一次在“代领代结”旁边,留下了一个可以说不的位置。

···

三个人离开以后,桌上剩下三只空碗。

罗三娘要现钱。

祝青要保留集中收益。

杜三春要在知道代价以后退出。

萧照庭把三张记录排在一起。

“你若给三百八十六个人三百八十六种办法,织所不用等断丝,先被账拖死。”

“不用三百八十六种。”程见微说,“把工钱、共同采买、未来分红和旧债代追分开。每一项只有留或不留,不能用一个指印全包。”

“每一项都让她们选,账房会多出几倍的事。”

“会。”

“集中买丝的价也可能保不住。”

“会。”

“织所停了呢?”

程见微没有立刻答。

她的方法不是没有代价。

过去她只要找出哪一列不平。现在每多给一个人一项选择,账便更慢,价便更高,也可能有人因此少拿钱。

“所以不能今日全拆。”她说,“先保已经确认的共同采买;永久代领不再自动续。新的选择怎么登记,由有权的人定,我只把三种答案留在这里。”

萧照庭道:“至少你终于肯承认,拆得太快也会伤人。”

“殿下也该承认,救过人不等于以后都能替她答。”

两人隔着三张纸,谁也没有让。

食堂却已经开始收碗。

厨娘走到萧承晏面前,看着他没动过的那一碗饭。

“还吃不吃?”

护卫统领脸色变了。

萧承晏拿起筷子。

“吃。”

厨娘又看程见微。

“你的也冷了。”

程见微这才发现自己面前也有一碗。

她坐在长桌这一端,萧承晏坐在另一端。萧照庭带着三张记录去了账房,年轻御史在门外核主册,食堂里只剩收碗的碰撞声。

他们没有谈父案,也没有谈东宫。

谁都没有问对方为什么还不走。

只把冷掉的粟米饭吃完。

···

最后一只碗刚收走,织所外连着来了几名送信人。

不是同一家商号。

也不是同一条街。

他们带来的回话却一样:旧账未明,新丝停赊。已经装车的可以卸下,尚未出库的一律不发。

掌事女官把各处回单铺满半张桌。

“七处都停。”

萧照庭问:“现有丝还能撑多久?”

“昨日盘的是今日起的三日份。今晨第一份已经上机。”

三种选择刚被写进主记录。

账外的人只给了她们三个生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