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中夜谈

她没出声。

咬死了牙关,把惊呼全部咽了回去,只扶着墙,肩膀微微发抖。

陆沉舟站在巷口阴影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几丈之外,一个闺阁少女半夜翻自家后墙,落地崴脚却死撑着不吭声,怀里还揣着那封没送出去的匿名信。

他觉得荒谬。

更荒谬的是,他居然走了回来。

“沈舟。”他声音极低,“你到巷子外守着,谁靠近都别放进来。”

沈舟看了他一眼,有心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抱拳退下了。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知意靠着墙喘了几口气,正要一瘸一拐地摸回后门,一抬头,看见陆沉舟就站在巷子中间,月色从他背后泻下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将、将军还没走?”

她声音有些颤,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陆沉舟没有动。

“脚崴了。”他说,语气笃定。

沈知意下意识把右脚往裙摆里缩了缩:“没有。”

“你刚下来的时候,右腿先落地,顿了一下。站姿的重心也不对。”陆沉舟声音平淡,像在复述一份军报,“现在脚踝肿了,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发青。”

沈知意:“……”

她忽然觉得,和这个人装没有意义。

“是。崴了。”她认命地吐出两个字,“将军是专程回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

“那是为什么?”

陆沉舟沉默了一瞬。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怀疑她?是审她?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他只知道,方才走到巷口时,听见她翻墙的声音,他的脚就自己折回来了。

“行山有伏击的事,”他忽然开口,“你从哪里听说的?”

沈知意抬眼看他。

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过来扶她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披着月色的石像,冷硬,沉默,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坚硬的壳里。

这样的人,将隐忍作为他的底色。

“我偶然听父亲提过。”她说,语速很慢,像是每句话都要在舌尖滚过一遍才肯放出来,“父亲虽在礼部,但与兵部有往来。前几日宴饮时,听兵部的同僚说起,行山一带最近不太平,似有山匪盘踞。将军得胜回京,声势浩大,若走行山,恐生变数。”

陆沉舟盯着她的眼睛。

她回望着他,目光笔直,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两片极淡的阴影。

他一个字都不信。

“沈小姐这话,自己信吗?”

“信。”她眨了一下眼,“我若不信,何必半夜翻墙出来给将军送信?”

“你可以递帖子,走正门,堂堂正正说。”

“堂堂正正?”沈知意轻轻笑了一下,“我一个深闺女子,上门跟将军说‘行山路有伏击’,将军的第一反应是请我喝茶,还是把我当探子抓起来?”

陆沉舟没接话。

因为她说得对。若她真登门,他只会觉得这女子别有用心。

所以只能夜里偷偷送。”她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虽然现在……也算不上偷偷了。”

陆沉舟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下去,停在她那只微微蜷起的右脚上。因为疼,她的脚趾在绣鞋里不自觉地绷着。他看得太专注,以至于沈知意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将军,你这样盯着一个未出阁女子的脚看,合适吗?”

陆沉舟移开目光。

沈知意发现,他耳根似乎红了一下。

但月光太淡,巷子太暗,她不确定。

“为什么不开口求我帮忙?”他问。

“什么?”

“你的脚。”陆沉舟又看向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肿得越厉害,明日越走不了路。你宁可忍着,也不肯说一句‘请将军帮我’,为什么?”

沈知意愣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因为前世,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那个“不肯开口”的人。她不肯向他低头,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窘迫。直到死,她都没有向他服过一次软。

可这一世……

她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因为不想让将军觉得,我是在用这副狼狈样子博你同情。”

陆沉舟眸光微动。

“我不需要同情。”沈知意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我更不需要将军因为同情而信我。行山之事,将军爱信不信,大不了一场空。可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

巷子里静了很长时间。

夜风从墙头掠过,带下几片将枯未枯的叶子,落在两人之间。

陆沉舟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瓷瓶,俯身放在她脚边的墙根处,又直起身退回原来的位置。

“不是同情。”他声音很低,“是今晚月色好,我心情不算差。”

沈知意低头看那瓷瓶,和方才沈舟给她的那瓶一模一样。

她鼻尖一酸,却笑了起来:“将军府是卖伤药的吗?出门带这么多瓶。”

常受伤的人,多少会备着些。”他说得极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知意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常受伤。

对啊,他是打仗的人。刀口舔血,箭矢穿肩。她前世从没关心过他身上有多少伤,新伤叠旧伤,满身都是她欠下的债。

“沈小姐。”陆沉舟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我们从前见过?”

沈知意心里猛地一紧。

她差点脱口而出“上辈子”。

那个“上”字都到了舌尖,又被她狠狠咬了回去。她咬着唇,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涩和冲动全部咽下,好半晌才挤出一个笑来。

“将军不认识我,我认识将军。够了。”

陆沉舟看着她。

她的笑挂在嘴角,可眼睛里分明有潮意在翻涌。那副模样,像是拼尽全力才没有失态。

他见过很多人在他面前哭。

求饶的,绝望的,害怕的,假意示弱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

明明难过得要命,却还在硬撑。明明在看他,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在看另一个他。

“你认识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

“是。”她点头,“我认识你。从很早就认识了。”

陆沉舟没有追问“多早”。他只是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他说。

只有一个字。可沈知意听懂了。

好。信你一次。

好。不问了。

好。我记住你了。

陆沉舟转身,朝巷子外走去。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拍,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牵着他。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后门上了锁。”他说,没有回头,“你绕西墙,墙下有块垫脚的石头,不高。”

说完,他再次抬步,彻底没入了夜色里。

沈知意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感到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他分明都知道。

知道她半夜翻墙,知道她后门出不去,知道她脚疼,知道她逞强,知道她什么都不会说。

所以他把伤药放在她脚边,又把退路指给她。

然后转身,留她一整个夜晚的体面。

“陆沉舟。”她低声念了一句他的名字,低头看着自己扭伤的脚踝,苦笑了一下,“重活一世,还是在你面前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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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绕到西墙,果然在墙下找到那块半旧的青石。她借着月光翻进去,一路避着府中巡夜的婆子,悄悄回到清欢阁。

推开房门的一瞬间,她的表情倏地冷了。

屋里的东西,不对。

妆奁的抽屉被人拉开过,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一角丝帕。窗边的小几上,茶壶的壶嘴朝向和走时相反。最要紧的是,妆奁最底层,那本记仇本的位置,从原先的正中偏左,变成了紧贴屉壁。

她走时,用几件首饰压在上面。现在首饰还在,但排列的间距,像是被人小心地拿起来又放回去过。

沈知意站在房间中央,后背抵着门,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漫上来。

有人来过了。

不是碧玉。碧玉不会动她的妆奁内层。也不是寻常小贼。若是偷东西,不会只动这些,更不会费心把东西放回原位。

是有人专程来翻她的东西,翻得很细,又怕被发现,所以尽量复原。

她走到妆奁前,拉开最底层,把记仇本拿出来。翻开来,墨迹如旧,每一页都还在。

可她知道,有人看过了。

她的心跳得极快,手指却稳稳地握住那本册子,慢慢合上,重新放回夹层。

“是谁?”

她站在黑暗里,低声问自己。

萧景恒。沈柔嘉。陆沉舟。甚至……将军府的暗卫。

每一个人都有可能。

但无论是谁,都在告诉她一件事——

她已经被人盯上了。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把窗户严严实实地关好,插上销子。月光被关在窗外,房间里陷入浓稠的暗。

她站在黑暗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来日方长。我且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