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只要有爱,什么都不是问题吧?

亚列正在赶稿。

乔安娜则坐在他的床沿上,天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

“我都说了...”亚列叹气,“拉娜不是我的女朋友,她甚至还没通过肯特农场的雇员试用期。”

乔安娜沉默。

这才是让亚列真正感到不对劲的地方。

乔安娜是个十分具有领地意识的人,反感一切外来人群进入肯特家,具体可以参考克拉克八岁那年将克洛伊带回家时差点酿成的惨剧,吓得克洛伊与皮特五年内不敢接近肯特农场半步。

现在也是如此,换作平时的乔安娜·肯特,在目睹一个棕红色头发的拉拉队长坐在自己哥哥的床上,她此刻应该会进入第二阶段,输出诸如你是不是脑子被绿色石头辐射了?那个女人的头发颜色让我想吐?以及我要把你的漫画稿全部烧掉等各种各样各样的鸟语花香,可谓颇有家叔本杰明之风。

但今天的乔安娜没有像往常一样哈气。

吓得亚列的超级大脑亦是开始转动。

从拉娜抱着文件夹匆匆逃离现场,到乔安娜端着托盘大摇大摆地占领他的床铺。

难道是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过分...

“亚列。”

“嗯?”

“我是不是很没有用?”

好了,这次轮到亚列沉默了。

乔安娜是个要强的人,这个女孩绝不会在任何活着的生物面前承认自己不够好。

但她今天确实说了。

而他现在也要从享誉大都会的天才青年漫画家临时转职为青少年心理咨询师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亚列脸色严肃起来。

“你画漫画,家里的经济情况因为你好了很多。”

“克拉克能帮大家干活,所有人都喜欢他。”

“而我在这里什么都不会。”

“我不会种地,也不会做饭。我只会吃你们的东西,穿你们给我的衣服,住你们腾出来的房间。有人来找麻烦,多半也是因为我才来的。你还要一直看着我,不然我又会把什么东西烧坏。”

“亚列...”

“我好像只会让这个家多一个麻烦。”

“......”

看着面前这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金发女孩,听着对方难得一见说了这么多话,亚列亦是莫名想起了八年前的那场暴风雨。

那时候的乔安娜比现在还要小一圈,肩上却扛着昏迷不醒的他。

“乔安娜,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只是想说...”

“你先别动。”亚列忽然说。

乔安娜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

可却被男孩灼灼的目光看得默默地将头转向窗外,任由金长发把本就不大的脸遮去了一半。

亚列就这样一本正经地打量她。

乔安娜身上此刻套着她前两年因为太小而淘汰的旧T恤,不过这衣服对女孩来说明显大得过分,虽然十六岁的少女此刻已经长得纤细而高挑,但她总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床角那块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你知道这么算起来的话,肯特农场最失败的项目是什么吗?”

“......?”

乔安娜诧异地转过头。

“是克拉克。”

“克拉克?”乔安娜愣住。

“没错,其实克拉克八岁那年就该被逐出家门,他每天吃掉的东西比干的活多,偶尔半夜还会以我正在发育为由偷袭冰箱。”

“投入严重高于产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克拉克才属于肯特农场最失败的长期项目。”

“......”

“克拉克才不是项目。”乔安娜闷闷道。

“很好。”亚列点头,“看来你的判断能力仍然正常。”

乔安娜终于反应过来,眉尖立刻压下去。

“我和他不一样。”

“确实,你吃得比他少。”

“我说的才不是这个!”

金发滑开,露出女孩湛蓝的眼睛。

皮肤苍白,眉眼精致,其实乔安娜安静的时候就像商店橱窗里昂贵得不允许小孩碰的洋娃娃,而愤怒起来的时候则像...

“亚列!”

乔安娜对着他低低地哈了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这个问题有客观答案。”亚列说,“全美月冠漫画的读者一致认为我是个幽默的...”

“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你本人。”

“你在对你哥哥人身攻击么?”

“陈述事实。”

“刚才还有人怀疑自己没有用,现在已经能熟练攻击家庭支柱了。”亚列欣慰的开口,“恢复得不错,看来我在心理治疗方面也颇有天赋。”

“谁要你治疗了?”

“那刚才是谁在这里说...”亚列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得又轻又可怜,“亚列,我是不是只会给这个家添麻烦...”

“你——”

乔安娜猛地转回来。

“啪!”

亚列一把抓住女孩挥舞而来的右手。

“你看你,明明就脸红了。”他耸耸肩。

那点红色藏在金发下面,起初只有浅浅一线,转眼便沿着耳廓往下烧,乔安娜显然也察觉到了,立刻偏过脸,试图拿头发把它盖住。

亚列蚌埠住笑出声。

“你别笑了!”

女孩再度对着他低低地哈了一声。

这毛病也是从小留下来的。

她八岁时不高兴了就哈气,十六岁时不高兴了还是哈气。

亚列识趣地松开手。

“闭嘴。”

“遵命。”

亚列闭上了嘴。

乔安娜则再度恢复了面无表情,只不过那十根白皙的脚趾却是蜷起,抵住柔软的地毯越扣越紧。

打量着女孩快把地毯扣出四室一厅来的双足。

“这是家啊,我们的家。”亚列无奈地笑了笑。

“拉娜替我送稿,这是她为了提前看到我漫画的下一话而心甘情愿付出的劳动力,说白了就是追更追到不惜出卖自己的课余时间。”

“克拉克搬粮食,纯粹是因为不让他搬他浑身难受。”

“这些都只是大家碰巧在做的事情而已。”

“......”

乔安娜再度抬起头来看他,脸上闪过茫然之色。

亚列忍俊不禁。

“如果老爹明天突然干不动农活了,他还是爸爸。”

“如果妈妈从今往后再也不做苹果派了,她还是妈妈。”

“如果克拉克哪天一袋粮食都搬不起来,他依旧是我的兄弟,这件事不会因为他小脑萎缩或者智力发育不残缺而产生任何变化。”

“乔安娜。”

亚列认认真真道,“我们首先是家人。”

夕阳西下。

光斑顺着衣摆一路滑到女孩白皙的手背上。

“那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呢?”她小心翼翼道,“如果我只想待在这里呢?”

亚列微微颔首,心中有些感叹。

这就是所谓的吾家有女初长成吧?

毕竟乔安娜自八年前就始终站在她人生的十字路口,而到了今天,她似乎终于敢脱离沃特带给她的童年阴影去想象一种可以不作为兵器的人生了。

“这里是你的家。”亚列回答得格外认真。”想坐着就坐着,想睡觉就睡觉,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值得留下来。”

“......”

“为什么?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女孩懵懂道。

“乔安娜。”亚列摇摇头,“家人之间本来就不是靠用途维持的。”

“只要你爱我们,我们也爱你,这就够了。”

乔安娜愣住了。

她眼睛睁得很大,平时忽明忽暗的火星突兀地熄灭了,此刻只剩层薄薄的水光。

“你关心我们的时候,我想从来不需要有人教你怎么做吧?”

“你有时候还会因为我回来得太晚而偷偷在楼下等。”

“我没有在等你。”乔安娜面无表情,但她足趾分明在地毯里蜷得更紧了。

“好的,你没有。”

亚列识趣地跳过了这个雷区,“但我想说的是,这就是爱,不管你自己承不承认,它就是爱。”

“只要有爱,一个人就不是多余的。你不需要证明自己有用,更不需要拿自己和拉娜比较。拉娜有拉娜的位置,你也有你自己的位置。”

“没有人能替代你。”

“真的是这样么?”

“没错。”

亚列微微颔首。

从他的角度看,乔安娜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妹妹,是独一无二的家庭成员,正如克拉克是唯一的哥哥、乔纳森是唯一的父亲、玛莎是唯一的母亲。

每个人都是不可替代的。

只不过...

亚列无法理解的是,坐在他床沿上的金发女孩...

乔安娜的眼神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化。

她就知道。

他们之间有爱。

“所以,只要有爱......就够了?”女孩低声确认。

“当然。”亚列松了口气,看来乔安娜终于被自己从歧路上再度说服回来了。

“不管那是什么样的爱?”乔安娜又问了一句。

“好了好了...”

“爱又不是考试,难道还得先分门别类?”亚列转过身继续开始动笔,她决定让乔安娜自己好好消化下,“总之别胡思乱想了。”

“你爱我们,我们也爱你。这就够了。”

虽然亚列说的很轻松,但对乔安娜来说,这句话意味着以后无论她把亚列当成哥哥,当成唯一的港湾,又或是当成爸爸...

他都接受。

毕竟爱就是爱,什么样的都可以。

这是他说的。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说。

“当然是这样。”亚列随口说着,再将自己那杯空空荡荡的柳橙汁朝身后递去。

“喏,带去给妈妈吧。”

乔安娜点点头,走到书桌旁接过杯子,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杯沿一道浅淡的唇印上。

“你的?”她低声问。

“不然呢?”亚列有些奇怪道。

“赶紧带下去吧,我们家庭最重要的成员,记住别在楼梯上把杯子捏碎了,这会削弱你刚建立起来的家庭贡献哦。”

乔安娜撇撇嘴,但还是用双手捧着玻璃杯站起来。

“......知道了。”

......

走出房间,乔安娜轻轻带上门。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却是没有去往厨房,反而是转身回到了自己房间,随手把杯子放在书桌上。

一眨不眨地盯着杯子。

就这么盯到她终于忍不住伸手前去,虽然就在即将触碰到时还是瑟缩了一下,但随即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双眼逐渐坚定起来,纤长的手指捧起水杯,忍不住将嘴唇缓缓贴向杯沿。

“家人...”

“未来也是。”

她松开杯子,深吸一口气。

蹲下来拉开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件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它们全都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亚列·肯特的日常生活中遗落,又恰好被乔安娜·肯特以某种旁人无法察觉方式截获并保存下来的碎片。

杯子被她轻轻地放了进去,紧挨着一颗糖果。

女孩将抽屉合上,坐回床沿。

双足垂下轻轻夹动着地毯上的绒毛。

“只要有爱就够了。”乔安娜低声重复着,“这可是你说的,亚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