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看不上的人,何须费心思?

耳畔落下徐卿安那句粹满妒意的狠话。

沈棠溪微微一怔,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前世,母亲反复告诫她,待人留有余地,妒恨是女子最无用的枷锁。

起初,她不以为意,京中但凡是想接近南砚修的女子,免不得受她一顿讥讽。

眼前人,和她前世一模一样,她也曾这样对待过沈棠溪。

一副温婉大方的皮囊,当众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和善笑意,转过身,避开旁人视线,张口便是伤人的诛心话。

哪怕是母亲亲口教诲,都磨不掉她骨子里的偏执。

一纸赐婚给了她名正言顺的底气,对南砚修的爱意几近疯狂,化作了汹涌的占有欲,全然没了理智。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此时几近痴狂的占有,会在不久后害死母亲。

不听母亲劝说,在京中妒名在外,几次三番当众羞辱沈棠溪。

后来,此事传到宫中,入了皇后耳中。

皇后娘娘盛怒之下,宣召母亲入宫,好一顿训斥。

母亲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名姝贵女,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当着宫女太监的面,被皇后娘娘凌厉训斥。

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她出门常常遭人议论教女无方,一生要强的她只觉得颜面扫地。

她便寻了绝路。

回想到此处,沈棠溪心中一阵酸楚。

她害死了母亲。

也因为母亲的死,她才慢慢藏起了锋芒,变得温婉,变得不争不抢。

或许她从一开始,她听母亲的话,母亲就不会死。

可磨平了棱角不争不抢,又葬送了整个将军府。

前世,怎么看都像是死局。

徐卿安见她沉默不语,只当是方才一席话已压下她气焰,面上笑意更加明媚妥帖,凑过来半步:

“我劝你不要再费尽心思做这些无用功夫,赐婚圣旨昭告天下,舜王妃名分既定,你又何必白白耗费心神,执着于不属于你的缘分。”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目光浅浅落在沈棠溪身上,分寸拿捏得极好,不显露咄咄逼人之色,却字字设防:

“你我门第相当,真闹开了,你我二人名声皆有损。

流言向来偏爱为难女子,届时外人只会揣测是你痴心纠缠,徒然惹人闲话。

女子名声何等重要你我心知肚明,不如各自守好本分,难免一意孤行,到头来落得丞相府难堪。”

沈棠溪定眼看她,心底掠过一丝悲凉。

依旧是前世的她。

所有人都称赞她温润识礼、气度雍容。

无人知晓,她也会因心头执念,变得尖酸刻薄。

此刻徐卿安对她的敌意,何尝不是前世的她,面对所有妄图靠近南砚修之人的防备和讥讽。

只不过,此番受讥讽者变成了她自己。

身处事外再看此事,她竟不知自己痴情到如此疯魔地步,也难怪南砚修能够轻易拿捏她。

他也是看透了温和伪装下的痴心和执念,知晓只需稍稍拨动心弦,便能令她心甘情愿被他驱使,最终落得将军府倾覆的下场。

还未等她说话,周围议论声再起。

“看吧,相府小姐这次无话可说了。论名分高低,从一开始就分出高下了。”

“那可是御赐的舜王妃,她区区相府小姐,哪里有资格上前相争?”

“说到底丞相府不过文官门第,纸面权势罢了,如何比得上将军府战功赫赫,手握实实在在的兵权。”

“趁早打消念头吧,再这么费心攀附,名分一事终究强求不来。”

“非要凑上去自取其辱,换成我,早就一头撞死在墙上了。”

喧闹的话一字不落入了耳。

外人眼中,沈棠溪是被这番声势震慑,好似无从辩驳。

可在她心头,却是一片冰凉平静。

一纸赐婚固然重要,倒也不是不能更改的铁律。

追捧将军府的兵权,认定徐卿安稳操胜券便见风使舵说尽好话,可他们看不清,那道圣旨无异于是将军府的催命符。

身侧吉祥气得双拳紧握,叉腰上前准备开嗓,被沈棠溪抬手拦住。

“退下!”

吉祥浑身一滞,纵然满心愤懑,也不敢逆主子吩咐。

慢慢退到身后,并未低头收敛锋芒,两道目光直直扫过周遭起哄的人群,凌厉如剑。

如意虽没出声,倒也是满腹不平,死死咬着下唇。

主子性子软弱,不愿多事,那是待旁人。

对徐卿安,主子断然不会任由徐卿安肆意耀武扬威。

今日怎怕了?

沈棠溪看了眼身后满脸愁容的俩丫头,缓步上前两步,丝毫不见半分恼色,开口时声音清淡平和:

“丞相府名声之事,就不劳徐小姐忧心。

一纸赐婚,只能暂定名分,却定不住人心,更定不来日世事变幻。”

说到此处,沈棠溪与她对视一眼,噙着笑微微转身向下,有条不紊接续说道:

“世人不懂,妄分文武高下,殊不知朝堂之上,从来都是将相相依,缺一不可。

将军府手握兵权,镇守山河万里,护家国安宁,御外敌来犯,是国之利刃;

丞相府执掌朝纲,统筹文武吏治,安定朝堂秩序,是国之基石。

无兵,则疆土屏障难守;无文,则朝堂秩序难安。

连陛下都不敢轻易轻视满朝文武,试问旁人,又有什么资格随意妄下高低论断?”

周遭议论声倏然一静,方才喧闹讥讽之人尽数缄口。

立在身后的吉祥愁眉舒展,挺起背脊。

如意更是心头豁然。

原来主子不是胆怯退让,只是不愿逞一时口舌之快,待到开口之时,寥寥数语,便可四两拨千斤,堵住他们的嘴。

小姐不愧是小姐!

徐卿安闻言微微一怔。

前几日碰面,她分明还依仗父亲一品丞相的权势,言语间暗讽武将皆是不通谋略的莽夫。

不过短短数日。,她竟能说出这般话来。

莫不是瞧着舜王回京,她便开始装腔作势,认为说两句武将好话,舜王就能多瞧她一眼了吗?

徐卿安抬手扶了扶右侧珠钗。

沈棠溪心里一沉。

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以往她心里不快,便会扶一下右侧珠环。

她重生在相府,是相府的女儿,自是不能自贬自嘲,又不愿意做出有损将军府体面的事,故而说将相一体,是为了保全两家颜面。

可她更了解她自己,这些话在徐卿安听来,就是装模作样勾引南砚修的手段。

前世她进退都是死局,这回她身处事外,定会帮她扭转局面。

母亲不能死,将军府也不能出事。

沈棠溪唇角勾起,眸色不见半分波澜。

“舜王心意如何,本不在我思虑之中,我方才所言,论的是朝堂文武大局,并非博取谁的青睐。

徐小姐困于情爱婚约之中,便以为旁人所思所想,皆和你一般无二。

世间道路万千,何必认定京中女子,只能系在一位王爷身上?

更何况,徐小姐视若月辉珍宝之物,在我看来,不及萤光丛丛晦暗,既是我看不上之人,我又何须费心思?”

徐卿安瞳孔微缩,心中一阵愕然。

她为何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