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雾河赶集 夜里也要把菜晒稳

“明日加十包,红布作记。”

这行字一摆到院门小桌上,孙秀梅气得又想骂。

姜青禾先抬手。

“别围。”

她让张干事把纸条连着外包纸一并放到竹盘里。

“先记来源。供销社后门,小张竹夹取出,张干事送到院门。进院后没拆封前,陆砺川、周小兰、孙秀梅、我都在场。”

周小兰马上拿账本补记。

孙秀梅捂着嗓子坐在旁边,眼睛瞪得圆。

“这不就是想让人明天拿假条来吵?”

姜青禾点头。

“对。”

李翠抱着孩子从厨房边过来。

“要是有人说咱们答应加十包呢?”

姜青禾把纸条推到张干事面前。

“今晚就写新说明。明日柜台不加量,不用红布作记。批次号、小票、留样号三样作准。”

周小兰松了口气。

“我来抄。”

陆砺川看了看院外。

“先关院门。”

他说话时,人已经走到门边。

门闩落下,院里才真正安静下来。

赶集场的吵闹被隔在外头。

灶房里有热水声,复晒架那边有竹篾被风吹动的轻响。

姜青禾把袖子挽起来。

“先看货。”

孙秀梅站起来。

“我也去。”

姜青禾看她嗓子。

“你去复晒架,不许喊。”

孙秀梅做了个封嘴的动作。

周小兰去取批次纸。

李翠把孩子交给罗嫂子,自己去看留样瓶。

几名军嫂听说今日赶集出事,也都围过来帮忙。

姜青禾先到复晒架前。

酸笋丝小包按批次排着,纸角压得整齐。

她一包一包摸边。

第七包边角偏潮。

第十二包封口处也有潮气。

孙秀梅急得拍大腿,张嘴想说话,又想起不许喊,只能指着那两包。

姜青禾把两包拿出来。

“扣掉。”

周小兰立刻翻账。

“明日原计划二十八包,扣两包,就只剩二十六包。”

孙秀梅终于憋不住。

“少两包,外头排队的得骂死。”

她话一出口,自己先咳。

姜青禾给她倒水。

“骂两句,比吃坏强。”

李翠抱着留样瓶过来。

“留样够。柜台二十六包,院内饭桌还能留?”

姜青禾摇头。

“院内饭桌不用柜台批次。”

她看向院角普通菜地。

“今晚院内吃普通菜地和厨房存菜。小菜园的东西不进柜台货。”

陆砺川正在修复晒架松开的竹篾,听见这句,抬头看她。

他不知道小菜园的秘密。

可他看得出姜青禾在守某条线。

所以他没有问。

只把竹篾重新压紧。

“架子稳了。”

姜青禾看他手上蹭了竹刺。

“扎到了?”

“没事。”

她从针线筐里拿出一小块干净布。

“擦一下。你手明天还要拿枪。”

陆砺川接过布,低声说:“我明天拿碗也行。”

姜青禾被他逗得看了他一眼。

孙秀梅坐在旁边,哑着嗓子嘀咕。

“我听见了。”

姜青禾转头。

“听见也别念。”

院里笑了一圈。

笑过之后,活还得做。

周小兰重新写明日柜台说明。

原计划二十八包。

复晒损耗两包。

明日柜台二十六包。

不加量。

不用红布作记。

以批次号、小票、留样号为准。

她写完,手指发酸。

姜青禾看了一遍,又让她在下头补一句。

损耗两包另封,不改包纸,不混入院内饭桌。

周小兰写完,自己先点头。

“这句堵嘴。”

姜青禾让她再算钱。

“二十六包,按原柜台价。卖完后,先进供销社账,再按联营试销页结。”

周小兰拨算盘。

木珠子噼啪响。

她算到一半,抬头。

“少两包,今日进账会少。”

“少就少。”

姜青禾把损耗封袋放到算盘旁。

“这两包若硬卖,今日账好看,明日退货难看。”

罗嫂子在旁边点头。

“昨儿左二就是舍不得损耗,最后赔得更难看。”

李翠把留样瓶摆成一排。

“留样号也得改。少两包后,留样还是原号吗?”

姜青禾说:“留样号不改。批次说明写损耗扣减,柜台只出到二十六。留样对应整批,不对应最后卖出数。”

周小兰赶紧补。

“我差点写错。”

姜青禾说:“现在错在院里,明天就不在柜台错。”

她这句话一出口,几名军嫂都安静了一下。

她们累了一天,可听见这句,又都低头把手里的活做细。

院门外有人想把她们拖进乱账。

院门里,就更要把账理清。

罗嫂子把厨房存菜端出来。

“院内饭桌今晚用这些够不够?”

姜青禾看了一眼。

普通青菜、半盆土豆、一把干豆角。

不丰盛,但够一桌热饭。

“够。今晚不动柜台批次。”

李翠说:“孩子们那边,我熬点稀的。”

“行,记院内饭桌,不记柜台。”

周小兰又开一页。

院内饭桌用菜。

普通菜地。

厨房存菜。

不动柜台批次。

孙秀梅看见她又写,哑着嗓子笑。

“小兰现在看啥都想开页。”

周小兰不好意思。

“不开页我心慌。”

姜青禾把两包损耗拿起来。

“这两包挂到灶房横梁上,不入口。明早带去侧桌给杜主任看。”

陆砺川找来一截干净麻绳,把封袋挂高。

他系得结实。

姜青禾看了一眼结头。

“你系这种结,别人一解就看得出来?”

“能。”

陆砺川把绳尾压成短口。

“明早若短口变长,就有人动过。”

姜青禾学着看。

“这个法子好。”

陆砺川说:“你也教了我不少。”

两人对视一下,又各自低头忙。

院里人都假装没看见。

姜青禾说:“堵自己的嘴,也堵别人的嘴。咱们先不贪,别人就不好拿贪字砸。”

夜饭摆上桌时,已经很晚。

锅里是普通青菜汤,几碗粗粮饭,还有罗嫂子热的窝头。

姜青禾从衣兜里摸出那半个凉馒头。

馒头被陆砺川用纸重新包过,没沾灰。

她把它放到灶边烤了烤,掰成两半。

一半给陆砺川。

陆砺川看着她。

“给我?”

“你下午买的。”

“我买给你的。”

“现在我分给你。”

孙秀梅端碗坐远了点。

“我嗓子哑,眼睛没瞎。”

众人又笑。

这一顿饭吃得晚,却踏实。

饭后,姜青禾把假加量条、明日柜台说明、损耗两包封袋都放进同一个竹篮,交给周小兰。

“明早第一件事,先把说明贴出去。”

周小兰点头。

“我晓得。”

院门外忽然响了一下。

陆砺川最先起身。

他打开门缝,没有直接伸手。

院里灯火一下静了。

孩子被李翠抱到怀里,孙秀梅也放下碗,不再说笑。

陆砺川先看门缝外的地。

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张纸被小石头压在门槛外。

石头上缠着红布。

姜青禾让人都别动。

“小张,竹夹。”

小张很快拿来竹夹。

张干事把门边位置画下。

门槛外三寸。

小石头压纸。

红布缠石。

院内未有人直接触碰。

门外地上压着一小段红布。

红布下面,是一张柜台纸。

姜青禾让小张拿竹夹夹起。

纸上写着:

少两包,正好露怯。

孙秀梅气得把碗往桌上一放。

姜青禾却看着那几个字,慢慢把纸封进袋里。

她让周小兰把刚写好的明日说明拿来。

在“不加量”后头,又添了一句。

若有人以少两包、红布记号、私下留货为由起哄,统一到供销社侧桌看封袋。

周小兰写完,抬头。

“这样会不会太硬?”

姜青禾说:“明天人多,不硬就会被喊散。”

孙秀梅用力点头。

这回她没说话。

她拿起一根炭笔,在自己手背上写了两个字:少说。

李翠看见,笑得差点把孩子晃醒。

“好。”

周小兰愣住。

“好什么?”

姜青禾说:“说明他们盯着咱们减量。”

她看向复晒架。

“那明天这二十六包,更要一包不少地卖明白。”

陆砺川把院门又检查了一遍。

姜青禾看着封袋、说明、复晒架和灶上热汤,终于点了头。

“今晚到这里。明早先贴说明,再搬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