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雾河赶集 五十八元从谁账上走

那张夹页很薄。

薄到周小兰刚才差点把它当垫包纸。

可上头“五十八元整”几个字,把侧桌周围的人都钉住了。

曹满仓最先反应过来。

他伸手就要去抓。

姜青禾把竹尺压在纸边。

“别碰。”

曹满仓手停在半空。

“这是我摊上的纸!”

杜主任问:“你摊上的哪一页?”

曹满仓张口。

周小兰已经把退货总页翻开。

“这页夹在曹字包退货汇总后,外头压着一张无小票待核纸。没有签名,没有摊号,只有赶集前清和五十八元整。”

孙秀梅马上冲人群喊。

“听清了,没签名!”

买客们往前挤。

姜青禾抬手。

“别挤。五十八元有三处,现在分开念。”

她让周小兰拿起第一张。

“第一,石桥村老屋半张纸,可读胡三喜、结清、伍拾捌元。”

又拿第二张。

“第二,旧糖厂后门残纸,有赶集前清残字,胡记代付结残字。”

最后拿第三张。

“第三,左二退货页后夹纸,写赶集前清,五十八元整,空白收据号。”

她把三张纸分成三格。

“三格都要核。谁也不能把其中一格拿去盖另外两格。”

周小兰在三格下面各压一块小石头。

石头是从赶集街边捡的,洗过泥,正好压纸角。

她又拿红铅笔在旁边写。

石桥半纸。

旧糖厂残纸。

左二夹页。

写完,她看看姜青禾。

“这样买客也能看懂。”

姜青禾点头。

“以后赶集出事,就按这种格子摆。看不懂的账,最容易被人拿去吓人。”

杜主任把这句话记在自己的工作本上。

“赶集异常登记,可以试这个法子。”

老杨立刻凑过来。

“老街口也写?”

“写。”

杜主任说完,看向姜青禾。

“这法子是你想的,你以后别嫌麻烦。”

姜青禾回得干脆。

“麻烦在桌上,总比麻烦在肚子里强。”

买过湿笋片的妇人捂着胃点头。

“这话对。吃坏了才真麻烦。”

这话一落,曹满仓原本想喊冤,也被堵住半截。

杜主任看他。

“你说这页是你摊上的纸,那这五十八元是什么款?”

曹满仓马上说:“预收定金。”

“哪家定金?”

“外村客。”

“外村哪个村?”

“人多,我哪记得住?”

杜主任继续问:“哪张小票?谁经手?货给没给?”

曹满仓额头的汗更多了。

“小票丢了。”

老杨冷笑。

“你摊上今天丢的东西可真会挑。”

人群里有人跟着笑。

陈富贵急着插话。

“五十八是姜家旧账,跟他定金没关系!”

姜红梅把旧喜帖背页抄页拍到桌上。

“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还哑,却比先前稳。

“当年收礼我有错,我认。可这页上没有五十八块。你拿姜家旧账挡你自己的账,挡不住。”

陈富贵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张干事低头写。

“曹满仓称五十八为外村客预收定金,无小票,无村名,无经手人。陈富贵称五十八为姜家旧账,姜红梅以礼单反驳。”

他写完,把笔递给两人。

“各写说明,按手印。”

曹满仓把头扭开。

“我不写。”

陈富贵也冷声说:“我凭啥写?”

陆砺川站在街口。

“刚才的话已经记了。写,是给你们补完整。”

他说得平静,偏偏让人没法再赖。

曹满仓磨蹭着拿笔。

陈富贵见他拿了,脸色更坏。

李翠在旁边翻旧油灰污染包。

她忽然抽出两张包纸角。

“青禾,这两包背面也有字尾。”

姜青禾接过去,没有碰内层,只看外纸背。

一张纸角压着“五十”的尾笔,一张纸角有“前清”的半边。

李翠说:“味也近,都带旧油灰。”

姜青禾让她写。

“污染包纸背见五十字尾、前清半边,旧油灰气味相近,待核纸源。”

李翠一字一字照写。

小张把旧糖厂封存袋打开。

残纸、半张纸、夹页、污染包纸角,并排放成四格。

格线有旧蓝印,油灰有暗色边,红印缺口对着纸角。

围观的人看得心里发紧。

可姜青禾没有说“就是一伙”。

她说:“现在只能证明四处都出现五十八、赶集前清、旧油灰和缺边红印的相近点。钱从谁手里走,要找经手人。”

曹满仓原本准备反咬她栽赃,听见这句,反而慌了。

因为姜青禾不把话说死,他就抓不到错处。

他急着撇开陈富贵。

“胡三喜收过又怎样?旧糖厂那么多人进出,他收纸收货,关我啥事!”

陈富贵猛地转头。

“你闭嘴!”

侧桌边静了一瞬。

张干事的笔飞快落下。

“曹满仓称胡三喜收过。”

曹满仓这才反应过来,脸一下白了。

“我没那个意思。”

姜青禾看着他。

“你认识胡三喜?”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他收过?”

曹满仓嘴唇发干。

陈富贵恨不得把他嘴捂上。

孙秀梅在旁边低声骂。

“这俩人,算盘打得响,嘴没栓牢。”

周小兰差点笑出声,又赶紧低头写账。

姜青禾没有给他们继续咬的机会。

她把左二赔付页推到杜主任面前。

“买客赔付先办。曹字包三十三包,湿笋片九包,无小票待核十四包。污染包另封。今日能核小票的先退,待核明日公示。”

杜主任点头。

“左二暂存货估价先扣一部分赔付,剩余等纸源和货源核完再结。”

曹满仓急了。

“凭啥扣我货?”

杜主任反问:“你想现在拿现钱赔?”

曹满仓闭嘴。

买客们这下安心了。

一个妇人拿到退钱,转身对身后人说:“左三今天一包没卖,我明儿去供销社柜台看鹰嘴坡。”

另一个汉子也说:“人家不抢这点乱钱,货差不了。”

姜青禾听见,却没有接话。

她把纸条递给周小兰。

“明日柜台批次还是按供销社为准,不许多承诺。”

周小兰点头。

“我写。”

陆砺川走到张干事身旁,低声提醒。

“河埂缺甲泥印、石桥半纸缺边红印、姜红梅听见胡三炮那句,已经够请人来问话。”

张干事看向姜青禾。

姜青禾正在核赔付小票。

她抬头。

“明路请。别从河埂小路堵人。”

张干事点头,叫来供销社跑腿的小伙。

“去旧粮站外找胡三炮,让他到赶集侧桌说明。路上遇见村里人,一起喊,不许暗拦。”

小伙子拔腿跑了。

张干事问姜青禾:“你要不要一起去?”

姜青禾看了一眼赔付队。

还有五六个人没写完。

她摇头。

“我先收尾。胡三炮要是来了,人在侧桌问。要是跑了,也不能因为追他,把买客丢在半截。”

陆砺川看她。

“我去街口。”

姜青禾说:“别动手。”

“明路请人。”

“别踩河埂。”

“走前街。”

两人几句对完,旁人听着平常,孙秀梅却拿胳膊碰了碰周小兰。

“听见没,老夫老妻查账都带口令。”

周小兰低头笑,笔差点歪。

姜青禾瞥她们。

“笑完把第五张小票写正。”

孙秀梅马上挺胸。

“写账,写账。”

曹满仓和陈富贵同时变了脸。

这一变,比任何辩解都好看。

赔付队继续往前挪。

周小兰写到最后一张小票,手指都发僵了。

孙秀梅给她倒了一碗凉白开。

“喝,账房先生。”

周小兰笑了一下,端碗喝水。

姜青禾看着桌上四格纸,心口很沉,却不乱。

五十八元不大。

在这些人手里,却能压住一桩换亲,搅坏一场赶集,害一批买客吃坏东西。

钱小,人心脏。

陆砺川把她剩下的半个馒头从纸里拿出来,放到她手边。

“账能等你嚼两口。”

姜青禾看了眼桌边一圈人。

“这么多人看着。”

“他们看账,不看馒头。”

孙秀梅耳尖,马上说:“我看见了,陆连长护饭。”

旁边几个军嫂笑起来。

姜青禾耳根热了些,还是把馒头拿起来咬了一口。

曹满仓在边上看着这点热闹,脸色比锅底还沉。

没多久,跑腿小伙从街口奔回来。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干事,胡三炮在旧粮站外!”

张干事站起身。

“人呢?”

小伙子咽了口唾沫。

“他右手缠着布,正跟一个草帽人收条子。那条子上写着结清。”

陆砺川眼神一压。

姜青禾把馒头放下。

侧桌上,四格纸安安静静摊着。

旧粮站那边,又冒出一张新的结清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