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雾河赶集 河埂脚印别踩乱

退货队被三栏压住后,陆砺川才带人往河埂去。

跟去的人不多。

老杨、小张、李翠,外加两名民兵。

姜青禾也带上了账夹。

杜主任留在赶集登记桌压场,孙秀梅和周小兰守退货队。

河埂离旧糖厂前街不远。

一条窄路贴着水沟往外伸,路边草被踩倒几处。

陆砺川先停住。

“从这儿开始,脚别乱落。”

他把随手折来的三根细竹枝插在泥边。

第一根标路口。

第二根标倒草。

第三根标第一处泥印。

小张看得有点发愣。

陆砺川说:“你写你的,我标我的。回头别找不到。”

小张忙低头写。

姜青禾看着那几根竹枝,心里稳了点。

陆砺川查事从不抢她的账。

他把乱路标出来,让她的证据能落到纸上。

老杨原本往前跨的脚硬生生收回来。

“这也要记?”

姜青禾说:“旧糖厂后门已经有人跑了。现在脚印比嘴巴可靠。”

小张立刻翻开新页。

水磨石桥外三丈。

河埂草倒。

新踩泥印。

李翠抱紧怀里的孩子布兜。

她今天没带孩子下山,可手上还习惯性捏着那块小布。

“这人跑得急。”

陆砺川问:“怎么看?”

李翠指着倒草。

“草是往河边压的,鞋跟泥重,似回头看过,脚下没稳。”

陆砺川看了她一眼。

“写上,倒草方向往河边。”

李翠脸一红。

她原先只觉得自己鼻子管用,没想到连看倒草也能帮上忙。

李翠蹲在路边闻了闻,眉头皱起。

“这里有潮泥味,还有石灰味。”

陆砺川用竹枝拨开草。

湿泥里有半个鞋底印。

鞋跟压得深,边缘沾着白点。

老杨凑近。

“这白点似石灰。”

姜青禾心里划过石灰窑、白灰草绳、带白灰小刀那些旧事。

她没有说出来。

“写石灰白点,别写来源。”

小张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

水磨石桥不大,桥栏是粗石条,长年被水汽泡得发黑。

桥头草丛里,有一圈草帽压痕。

似有人在这里蹲过。

草帽压痕旁边,还有两点烟灰。

老杨弯腰看。

“这人还在这里等过?”

陆砺川点头。

“至少停过。”

姜青禾把时间线往前想。

黑袖套从旧糖厂前街转角跑出,到河埂,再到水磨桥。

若这里有烟灰,说明这条路不是临时慌跑。

他熟。

熟到知道哪里能躲一口气。

小张写下:草帽压痕旁有烟灰两点,是否同人待核。

李翠又闻。

“草帽上有汗味,还有旧油灰。”

陆砺川让民兵用竹枝圈住。

桥栏内侧,有一点暗红。

小张一看,手抖了一下。

“红印?”

陆砺川没有让他碰。

他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片干净油纸,挡着水汽看。

那是一枚残红指印。

位置低。

似有人扶桥栏时留下的。

右侧边缘缺了一块。

可水汽把印晕开,纹路不清。

水磨桥底下水声不大,却一直冲着石头。

红印被潮气吃过,边缘似化开的红泥。

若他们晚来半个时辰,也许连缺边都看不清。

姜青禾的手指紧了紧。

这一路追得险。

可越险,越不能喊错一个字。

老杨脱口而出:“胡三炮?”

陆砺川看他。

“只能写疑似缺边红印。”

老杨闭嘴。

姜青禾看着那枚残印,指尖发冷。

她见过胡三炮按出来的缺甲红指印。

也见过旧账纸上那种残缺。

可陆砺川说得对。

现在不能喊名字。

喊早了,证据会变成闲话。

她把账夹递给小张。

“位置、大小、朝向、湿度,都写。”

小张照写。

姜青禾又补一句。

“红印与旧案缺边形态待比,不作当场认定。”

陆砺川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什么,只把桥栏旁边的脚印也圈出来。

水磨桥那头,一座小磨坊半掩着门。

磨坊老人听见动静,扶着门框出来。

“你们查刚才跑过去那人?”

老杨马上问:“你看见了?”

老人点头。

“黑袖套,草帽,走得急。从桥上过,往旧粮站外小路去了。”

姜青禾问:“你认得他吗?”

老人摇头。

“脸没看清。以前听人喊过一声炮哥,不晓得是不是同一个。”

小张刚要写“炮哥”,姜青禾按住纸边。

“写听见称呼。不要写认得。”

老人忙说:“对对,我只听见过,不敢认。”

陆砺川问:“听见称呼是什么时候?”

“前几日傍晚。他从河埂过去,后头有人喊炮哥,等等。”

“喊的人看见了吗?”

“没看清,在柳树后头。”

这些全被写下。

老人写不了字,只按了手印。

他按完还不放心。

“我就说我听见,别让我去指人。”

姜青禾说:“不会让你指没看清的人。”

老人松了口气。

老杨在旁边叹了一声。

“以前赶集上听个外号,谁当回事。现在每句都得写准。”

姜青禾说:“写准了,才不会冤人,也不会放人。”

河埂继续往旧粮站方向延伸。

路边湿泥里,压着半张蓝格纸角。

小张用竹夹夹起。

纸角上有四个残字。

结清前勿露。

纸角背面有一块灰黑油污。

李翠闻过,说:“和旧糖厂后门木箱边那股味近。”

小张把纸角封进小袋。

“蓝格纸角,旧油污,残字结清前勿露。”

他写到“勿露”两个字时,抬头看了姜青禾。

谁不想露?

露的是哪只手?

是胡三喜收,还是胡记代付,还是河埂缺甲红印?

姜青禾没有回答。

所有答案都得等下一张纸。

姜青禾盯着那几个字。

胡记代付结。

胡三喜收。

结清前勿露。

这些残字似一根根细绳,从旧糖厂后门一路拴到河埂。

陆砺川蹲到桥下。

桥下有一块红泥,被鞋尖搅过。

红泥边缘压着半个拇指印。

缺边更明显。

方向朝旧粮站外小路。

他没有伸手,只让民兵把桥下用树枝围起来。

“这里封住。”

一名民兵问:“要不要顺旧粮站路追?”

陆砺川看了看天色,又看泥地。

“不追人,先守线。旧粮站那边另走明路。”

姜青禾明白。

现在追过去,很可能只追到一条空巷。

可如果把桥下红泥印踩坏,后头连空巷都说不清。

老杨这回不用提醒,也没往前踩。

“这人真是往旧粮站去了。”

姜青禾把桥下红泥印的位置写进账夹。

“回赶集桌。这里交给陆砺川守线,证据带回供销社比边。”

陆砺川站起身。

“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守河埂。”

他看了她片刻,点头。

“别单独走。”

姜青禾带着小张和李翠往回。

走到桥头,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砺川站在水磨石桥旁,身形压得很稳。

那枚缺边红泥印,就在桥下。

旧账的人,终于在新货的乱局里留下了手。

小张跟在姜青禾身边,边走边翻刚才写下的页。

“姜同志,这些要和赶集退货页放一起吗?”

“先不放一起。”

姜青禾说:“河埂是追人路线,退货是经营问题。两边能互相印证,但纸页先分开。”

小张点头。

“那我回去另起一页。”

“写河埂路线页。”

李翠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桥。

“那个人还会回来吗?”

姜青禾没有立刻答。

陆砺川还守在桥边,两名民兵一前一后卡着路。

“今天不会从这条路回来。”

“那以后呢?”

“以后这条路有记录,他再走,就不是没人见过了。”

李翠听懂了。

过去那些人总爱钻没人记的路。

现在姜青禾把路也写上纸。

连一块湿泥、半个脚印、一点红印,都有了名字和位置。

她抱紧布兜,小声说:“写下来真好。”

姜青禾看了她一眼。

“是。穷人、女人、孩子,说话常被人当闲话。写下来,就能多站一会儿。”

小张听得笔尖停住。

姜青禾没有再说。

她加快脚步。

赶集登记桌那边,还等着她把河埂这条线分清楚。

她不能慢。

也不能乱。

更不能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