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雾河赶集 菜地水瓢也有数

回鹰嘴坡的路,比来时沉。

竹筐空了一半,账夹却重得压手。

周小兰一路抱着账夹,指节发白。

“青禾姐,要是真有人跟到院门口咋办?”

孙秀梅背着红线碗,火气还没下去。

“来一个我拿锅铲撵一个。啥鬼菜,嘴巴缺德也该记账。”

李翠抱着孩子走在旁边,小声说:“他们写菜园,是不是有人看过咱院里?”

这话一出,队伍安静了。

姜青禾走在前头,手里拎着证据袋和售完牌。

她没急着答。

山路两边的草被午后太阳晒出热气,脚下石子硌得鞋底发疼。她脑子里一遍遍过匿名纸上的字。

院里。

私菜园。

敢不敢让人进院看。

写纸的人不光想坏她的货,还想把外头的人往鹰嘴坡院门里引。

陆砺川从队伍后面跟上来。

“山下老杨会盯半日。杜主任的人晚些上山。”

姜青禾点头。

“回去后先不开厨房,先查三张表。”

“我让哨岗留意陌生人。”

他说得简短。

姜青禾看他一眼。

“别把事情闹成任务。”

陆砺川看着她晒红的脸。

“只按院内安全办。”

这句话让她心口稳了些。

他又看了眼队伍末尾。

“回去以后,先让孩子进屋喝水。大人说事,别把小的推到前面。”

姜青禾明白他的意思。

匿名纸已经把院里小孩的闲话当成口子,后面再查,不能让孩子们被吓着,也不能让他们被人套出更多话。

她转头叮嘱李翠。

“待会儿你把几个孩子领到厨房后头剥蒜,谁问就说大人查账。别让孩子围着纸看。”

李翠立刻点头。

“成,我看着。”

家属院已经听到风声。

她们刚进院门,水井边就围过来一圈人。

“青禾,真有人说你藏菜?”

“外头人要进来?”

“那咱自家菜地也要被翻?”

“男人们会不会被牵连?”

一句压一句,比赶集摊前还乱。

姜青禾把竹筐放到院中间的小方桌上。

“都先别急。匿名纸在这里,供销社看过,老杨也看过。今天我们不等别人上门闹,自己把能查的先查清。”

孙秀梅立刻把锅铲拍在桌边。

“谁愿意跟着查,站这边。”

有人迟疑。

有人看向自家灶间。

姜青禾说:“今天查三样。普通菜地,厨房用菜,酸笋批次。不查私人箱柜,不翻屋子,不问谁家晚饭吃啥。谁借这个机会乱翻别人家,我第一个把她写上异常页。”

这话一出来,原先防备的人松了口气。

周小兰把水瓢记录本拿出来。

那是互助饭桌前阵子开始记的。

哪天谁浇水,哪块菜地摘过葱,哪天汤锅添了几把青菜,都写得不花哨。

“六月初六,两瓢井水,摘小葱半把,进汤锅。六月初七,雨后没浇,摘青菜七棵,午饭汤。”

她念着念着,声音有了底气。

“这里没有酸笋丝。”

李翠抱着孩子靠近黑板。

“酸笋丝要先笋片晒干,再泡、再切、再晾。院里青菜就是青菜,放一天都蔫,变不成纸包里的酸笋。”

孙秀梅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三栏。

普通菜地。

厨房用菜。

一号样批次。

她写字不算好看,劲却足。

“以前我也疑过青禾的菜来路。那时候我眼皮浅,嘴也臭。今天我先把我家菜地写上,谁浇水谁摘菜,一笔不差。”

人群里有人笑她。

“孙嫂,你这是自己揭短。”

孙秀梅瞪过去。

“揭短总比被外头人牵着鼻子跑强。”

这话把不少军嫂说动了。

罗嫂子第一个上前。

“我家靠墙那畦韭菜,前天割了一把,给孩子摊蛋了。写上。”

李翠也说:“我家就两棵辣椒,结了四个小的,还没摘。”

周小兰一笔一笔登记。

姜青禾站在旁边,看着院内菜地被一块块写出来。

小菜园在她心底安静地存在着。

她没有往那边看。

更没有让任何一句“长得快”“添得上”落到纸面上。

她家灶边那几棵自吃菜,今天只算家里饭菜。

不进公账。

不进供销社批次。

不替任何一包酸笋丝背解释。

没多久,杜主任派来的供销社小张到了。

小张带着一张赶集异常联单,上面已经写明:匿名纸一张,内容涉及鹰嘴坡院内菜地和一号样货源,待院内限查附页。

姜青禾把三栏黑板指给他看。

“我们查这三项,你只见证,不进屋。”

小张忙点头。

“杜主任交代过,不扰军属院。”

院里的人听见这句,脸上才真正松开。

小张把联单摊在方桌上。

“杜主任还说,今天赶集异常不能写成传闻,得有对应页。你们院里查出的每一项,只写事实,不写骂人的话。”

孙秀梅摸了摸鼻子。

“那我刚才骂的不能写?”

周小兰忍住笑。

“不能。”

姜青禾说:“骂人留给嘴,纸上留证据。”

孙秀梅哼了一声。

“那我少骂两句,多写两行。”

这句话把院里又逗松了一点。

陆砺川站在院门边,没进查账的人圈。

他守在那里,似一根门闩。

外头再有风,也不能直冲进来。

菜地查得快。

水瓢数得也快。

青菜、小葱、韭菜、辣椒,全是汤锅和自家灶用量。

周小兰把酸笋批次本摊开。

“三七批二十四包赶集样,上午售完。运输站柜台六包不动,供销社柜台六包不动,院内留样两包封存。”

小张照着写。

“封存样能看吗?”

“能。”

姜青禾带他到厨房外的小柜。

封条还在。

孙秀梅当众念封条号。

周小兰核记录。

封存样没动。

小张又问:“制作酸笋的坛子呢?”

姜青禾带他看院内共用坛架。

坛口封布、压石、日期木牌都在。

三七批对应的坛子已经空坛清洗,旁边挂着“已出批,待晾干”。

周小兰把木牌拿给他看。

“这一批出坛日、晾晒日、切丝日都在批次页。今天赶集的二十四包,是昨天夜里封包,今早从这个木匣出去。”

小张一一核过。

“和赶集售卖页能接上。”

这句话比院里任何解释都管用。

几个军嫂原本还担心自己听不懂账,这会儿看见坛牌、木匣和售卖页一项项对上,脸上的怯也少了。

这一下,院中议论又换了方向。

“真没补货。”

“那纸就是坏人写的。”

“咋还写院里菜地?这不是冲咱院门来的吗?”

一个小孩躲在水缸后面,忽然说:“前几天有个卖煤油的叔叔问过水缸在哪。”

大人们全看过去。

那孩子吓得往母亲身后躲。

姜青禾蹲下。

“他问你啥?”

孩子捏着衣角。

“他问姜婶子做饭是不是在这边,还说菜长得好,要画个样给别人看。”

李翠赶紧把孩子揽过去。

“不怕,今天说完就去剥蒜,婶子给你留半块豆干。”

那孩子这才点头。

姜青禾没有再追着孩子问。

她转向大人。

“以后外头人问院里的路、菜地、厨房、谁家男人在不在,都别答。就说不知道,让他去院门登记。”

罗嫂子拍了拍腿。

“这条得写到黑板上。”

孙秀梅立刻拿粉笔补了一行。

外人问院内路,不答,先登记。

院里一下炸了。

陆砺川从门边转过身。

“谁还见过?”

罗嫂子想了想。

“我见过一个挑煤油桶的,在院墙外头磨蹭。他没进门,只跟曹满贵说了几句。”

曹满贵。

曹满仓的堂弟。

姜青禾抬头,看见周小兰正在翻匿名纸。

“青禾姐,你看背面。”

纸背很浅地压着几道痕。

周小兰把纸垫在空白页上,用铅笔擦过。

院门。

水缸。

菜地格子。

几条歪线慢慢露出来。

周小兰的声音发颤。

“这不似随口写的。”

姜青禾看着那张纸背,手心一点点收紧。

“有人先画了咱们院门。”

陆砺川走过来,把纸背看了一遍。

他没有碰纸,只看线的位置。

“水缸画得太准。不是只听孩子说。”

姜青禾抬头。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赶集上的脏话还可以用账压。

院门草图却不能只当流言。

她把证据袋重新封好。

“那就按三条查。谁问过,谁看过,谁拿得到蓝格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