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属院饭香 旧红线账贴不到柜门上

陈富贵赶来的时候,供销社正开第二日六包小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灰衫,手里举着一张红线旧账。

“都来看看!姜家旧债没清,她姜青禾凭啥在供销社卖货?”

这一嗓子,把半条街的人都喊了过来。

柜台前原本排队买货的人被挤得往后退。

贺营业员把小票本往怀里一护。

周小兰第一反应是去护证据袋。

孙秀梅则直接横到柜台前,似堵门的石墩。

姜青禾看了三人一眼。

该护票的护票,该护证的护证,该挡人的挡人。

这一口锅,早就不只靠她一个人撑。

孙秀梅把柜台挡住。

“又是旧账,你们还有没有新花样?”

陈富贵盯着姜青禾,眼里全是狠劲。

“旧账没清,走到哪都旧。你以为嫁了个连长,就能把姜家的债抹干净?”

姜青禾没有去抢那张账。

她转身对贺营业员说:“先开票。”

贺营业员愣了一瞬,马上撕下第二日六包小票。

陈富贵嗓门更大。

“你心虚才急着开票!”

姜青禾头也没回。

“票到点就开,运输站到点就收。你喊你的旧账,我们走我们的明账。”

这句话稳住了贺营业员的手。

小票撕下来,声音清脆。

柜台前有几个老买客听见那声撕票,反倒定了心。

周小兰把票号写进加量页。

邱采买员正好到柜台,见状也没乱。

他把签收本摊开。

“运输站第二日六包,按票签收。”

冯师傅的小徒弟把木牌抱在怀里。

“后厨门口继续贴票号。”

陈富贵脸色一变。

“你们还敢走货?”

姜青禾这才转过身。

“旧账归旧账,今日小票归今日小票。你想说债,就按债的证据说。你想砸柜台,先问供销社答不答应。”

杜主任从柜里出来,脸色铁青。

“供销社门口不准乱贴。”

陈富贵把红线账往上一举。

“我不乱贴,我贴姜家欠债!”

围观人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姜家旧债这几个字,陈富贵用了太久。

哪怕前头已经拆过一回,听见的人还是会伸脖子。

姜青禾把证据袋放到柜台上。

赵会计说明。

孙大顺说明。

转嫁书草稿失效记录。

旧木桥铁盒喜帖残角。

半页旧账封存记录。

她一张一张摆出来。

每摆一张,周小兰就在旁边念页头。

赵会计说明,二十八块为陈富贵私账。

孙大顺说明,红线纸由陈富贵牵出胡三炮。

转嫁书草稿失效记录,日期晚于领证。

半页旧账封存记录,缺借款人姓名和收钱手印。

孙秀梅听得胸口直起。

这些旧东西,她当初有的听不懂,有的还嫌麻烦。

现在一张张摆出来,竟似一排门栓,把陈富贵挡在柜台外。

“这几样,五月里已经公开核过。陈富贵手里的旧账,若还是那套红线纸,就先回答四件事。”

陈富贵咬牙。

姜青禾看着他。

“借款人姓名在哪里?”

陈富贵不说话。

“收钱手印在哪里?”

人群安静下来。

“见证人是谁?”

陈富贵额角跳了一下。

“完整原件在哪里?”

孙秀梅抱着胳膊。

“问你呢。”

陈富贵猛地把红线账拍到门板上。

“这是胡三炮给我的账!他说姜家赖不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白了脸。

围观人群一下炸开。

张干事从人群后走出来。

“胡三炮给你的?”

陈富贵嘴唇哆嗦。

“我……我是说,账在他那儿收着。”

姜青禾没有给他退路。

“那正好。”

她把半枚旧章拓印袋拿出来。

“昨日南门车站胡九生、胡三喜登记旁押记,与胡记车棚册上押记高度相合。你今天拿来的红线账,若也压着胡三炮旧押记,就一起交给张干事核。”

陈富贵手猛地往后一缩。

孙秀梅眼尖。

“他想藏!”

张干事上前。

“账拿来。”

陈富贵还想退,陆砺川已经站到人群边。

他没有碰陈富贵,只把退路挡住。

陈富贵看见陆砺川,气焰短了一截。

张干事把红线账接过,隔纸摊开。

红线纸边角果然有半枚押记。

缺口位置,和昨日拓印里的外圈裂口相近。

梁景年正好也在。

他没有碰纸,只隔着一臂远看。

“外圈裂口位置接近,压痕也是旧章压出来的。”

张干事点头。

“记为初看相近,原章待核。”

陈富贵额头冒汗。

“我不知道章!胡三炮给我啥,我就拿啥!”

这句话又把自己往胡三炮那边推了一步。

围观的人这下听明白了。

有人直接说:“你自己都说胡三炮给的,还贴什么姜家债?”

围观人群看不懂细处,却看懂了陈富贵的脸色。

有人嘀咕:“这账又绕回胡三炮了?”

姜青禾说:“所以它贴不到柜门上。”

她指向柜台。

“这里卖的是供销社开票的一号样,不是陈富贵嘴里的旧债。谁要查债,去张干事那里查。谁要买货,看小票和批次。”

贺营业员把第二日六包的小票递给邱采买员。

“票开好了。”

邱采买员当众签字。

“运输站签收。”

冯师傅的小徒弟抱着六包货,声音清脆。

“后厨照票入锅。”

这一串动作,比吵架更响。

冯师傅的小徒弟抱着六包要走时,还回头冲陈富贵说了一句。

“你旧账再响,饭点也不能误。”

人群里顿时笑开。

陈富贵脸涨成猪肝色。

孙秀梅差点给小徒弟叫好,硬生生忍住,只把识别口诀又念了一遍。

识别口诀念完,排队的人又往前挪。

有人看了一眼陈富贵,故意把小票举高。

“我买的是今日票,不买旧债。”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又笑。

陈富贵的旧红线账还摊在白盘里,柜台上的正票却一张接一张开。

贺营业员的手从最初发紧,到后来越开越稳。

周小兰在加量页旁边补了一行。

“旧债闹场时,第二日六包照票签收。”

姜青禾看见,点头。

“这行写得好。”

周小兰抿着嘴笑了一下,又低头补上时间。

孙秀梅压低声音。

“这一回,是旧账给正账让路。”

姜青禾把红线账封袋编号。

“也给自己露底。”

陈富贵举着旧账来,想把姜青禾拖回姜家旧泥坑。

可第二日六包照走。

柜台零售照开。

退货页仍空。

孙秀梅站在柜台边,把识别口诀念得比平时还响。

“一看批次,二看小票,三看负责人,四看包角线!”

有人笑着排队。

“给我一包正的。”

陈富贵站在人群中,脸一阵青一阵白。

张干事把红线账封进袋。

“陈富贵,你也走一趟。”

陈富贵急了。

“我就是送账,我啥也不知道!”

张干事说:“那就写你从谁手里拿到账,几时拿,谁让你贴,贴到哪里。”

陈富贵眼神躲闪。

“我记不清。”

孙秀梅冷笑。

“喊债的时候记得清,问谁给的就记不清。”

围观人群里有人跟着啧声。

陈富贵的肩膀塌了一点。

嘴也没刚才那么硬了。

陆砺川看着他。

“那就把知道的送清楚。”

这句话压得陈富贵再说不出话。

姜青禾把今日加量页写完最后一笔。

她抬头时,正对上陆砺川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人群,没有说话。

可姜青禾很清楚。

这一次,旧债没有拖住她。

家事没有压住她的柜台。

供销社的小票还在走。

她的路也还在往前。

就在陈富贵被带到一边时,供销社门口又跑来一个人。

姜红梅。

她头发乱着,脸上被风吹得发白,手里攥着一张皱纸。

“青禾!”

姜青禾转身。

姜红梅冲到门口,气喘得厉害。

“胡三炮让我按手印,说这是当初换亲给我的好处账。”

她把纸摊开。

纸上写着红糖、布料、二十块现钱。

底下留着一个空白手印位。

姜红梅手指发抖。

“他说我不按,就把这张账贴满镇上,说换亲是我和你娘一起卖你的。”

供销社门口刚压下去的旧债风波,又被这张“换亲好处账”掀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