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属院饭香 第一日六包不能乱

旧糖厂三个字,天还没亮就传进了县城。

供销社门口刚开板,有人就问:“灰篷车都拐旧糖厂去了,今日运输站六包还走?”

贺营业员手里的钥匙停了一下。

孙秀梅把竹筐往柜台下一放。

“走。票都写好了。”

那人撇嘴。

“不怕旧糖厂又冒出一堆假货?”

姜青禾从后头进来,手里抱着留样盒。

“怕,所以更要走明账。”

她把六包酸笋丝摆到柜台。

六包不多,可今天每一包都似压着一块石头。

姜青禾没有让贺营业员马上开票。

她先让周小兰复称。

一包一称,一包一记。

再由孙秀梅念封签。

批次,负责人,柜台留样,运输站签收。

孙秀梅平时嗓门大,今天却念得很稳。

念完一包,她就把包角朝外摆好。

围观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有人小声说:“这比家里分粮还细。”

搪瓷盆大嫂回头接话。

“细点好,细点吃着放心。”

每包贴补充识别纸。

批次号,负责人,柜台小票号,运输站签收栏,后厨贴票号反馈栏。

比三日试供时又多一栏。

围观的人看着那一排纸,声音小了。

孙秀梅把“稳字走”贴在柜台角。

“谁问,先念这个。”

贺营业员笑。

“孙嫂子,柜台真快被你贴满了。”

“贴满也比被假货贴上强。”

周小兰把第一日六包页摊开。

她昨夜没睡足,眼下发青,可笔尖很稳。

姜青禾看见,递给她一块热饼。

“先吃两口。”

周小兰摇头。

“开票后吃。”

“吃完再开。”

姜青禾把热饼塞到她手里。

“账要准,人也要撑得住。”

孙秀梅在旁边小声说:“她现在管人比管账还严。”

周小兰咬了一口饼,眼睛弯了。

第一张小票开出时,邱采买员和冯师傅一起到。

冯师傅手里拿着一块新木牌。

木牌上写得直白。

今日后厨用鹰嘴坡一号样六包。

票号贴门口。

“这牌挂上,谁想看就看。”

冯师傅把木牌往柜台上一放。

“姜同志,你还要不要加一栏?”

姜青禾忍着笑。

“已经加了。”

冯师傅瞪她。

“你真不浪费半点纸。”

邱采买员签收六包。

“运输站今日只收六包,不另购,不外送,不去旧糖厂。”

这句话由他亲手写进签收栏。

冯师傅也没闲着。

他让小徒弟把后厨门口要贴的票号当场抄了一遍。

“我回去就贴灶台旁边。司机班谁要问,先看票,再吃饭。”

孙秀梅笑出声。

“冯师傅现在也会堵嘴了。”

冯师傅哼了一声。

“跟你们学的。锅勺堵不住闲话,小票能堵。”

姜青禾把这句写进反馈预留栏。

冯师傅一看,气笑了。

“我说笑你也写?”

“能用。”

“行,你写。”

柜台前又笑了一阵。

笑声落下时,刚才问停不停的人也买了一包酸笋丝。

“我就看你们这么细,才敢买。”

贺营业员把小票递过去。

“票收好,别买半个九。”

柜台前有人看见,点了点头。

“这样清楚。”

六包走票后,柜台零售开始限量。

有人嫌少。

“昨天还能多买,今天咋一人两包?”

姜青禾把原料页贴出来。

“今日运输站第一日六包,院内饭桌基本量已留,柜台零售先限两包。明日看复晒量再调。”

搪瓷盆大嫂立刻帮腔。

“限得好。总比今天抢空,明天啥也没有强。”

买客笑着让开。

孙秀梅小声说:“这大嫂比我还能守柜台。”

“她守的是自己能不能买到正货。”

姜青禾把小票递出去。

“守得住。”

午前,陆砺川和张干事去旧糖厂外围。

姜青禾没有去。

她坐在柜台后头,和周小兰核六包票号。

外头每有一点动静,孙秀梅就往门口看。

“你真坐得住?”

姜青禾没有抬头。

“坐不住也要坐。”

“你就不想知道旧糖厂里有啥?”

“想。”

姜青禾把票号写完。

“可我去了也只能站安全线外。那不如在这里守账。”

周小兰低声说:“陆连长会守线。”

姜青禾笔尖停了一下。

“嗯。”

外头有人送来一张小纸。

是陆砺川让民兵带的。

旧糖厂外围已到。

东墙塌半截。

未入内。

姜青禾看完,把纸压进线索页。

孙秀梅凑过来看。

“就这几句?”

“够了。”

姜青禾说。

“他报平安,也报边界。”

孙秀梅一听,嘴角立刻翘起来。

“哟,这纸比情书还管用。”

姜青禾耳朵发热,拿账本敲了敲桌角。

“守柜台。”

“守着呢。”

这个嗯很轻,孙秀梅却听得直乐。

“这就叫心里有谱。”

午后,刘二庆被张干事留在供销社门口等。

他看见六包票号,伸脖子看了半天。

姜青禾问:“你认字?”

刘二庆讪笑。

“认几个。九哥写名的时候,我看过。他写胡九生,有时候那个生字最后一笔往短里收。写胡三喜时,喜字下面也收得短。”

周小兰立刻翻出登记抄页。

她把胡九生的“生”和胡三喜的“喜”放在一起看。

“末笔都短。”

孙秀梅拍桌。

“一个人写的?”

姜青禾按住纸。

“只能写习惯相近,待原册核。”

刘二庆赶紧说:“他还说过,名字尾巴换一换,别人就追岔。”

张干事回来后,这句话也被写成说明。

旧糖厂外围,他只带回车辙草图。

没有进厂房。

陆砺川进门时,袖口沾了灰。

姜青禾看见,先问:“进去了?”

“没有。”

陆砺川把草图摊开。

“车辙到旧糖厂东墙外停过,旁边有新草灰和一张蓝格纸。”

张干事把纸袋放上柜台。

纸袋里是一张撕下来的蓝格纸。

上面写着几行字。

胡三喜。

收旧铝件。

二十八午后。

蓝格纸背面还蹭着一点黑油。

张干事说:“纸压在旧糖厂东墙外的石头下,似是车上掉的。旁边有空箩筐印,两个。”

刘二庆一听空箩筐,脸色又白。

“九哥的筐底破一根篾,印子会缺一口。”

陆砺川把草图推过去。

“看。”

刘二庆指着其中一个筐印。

“这个缺口似。”

张干事让他补说明。

孙秀梅看他写得慢,急得想骂。

姜青禾拦住。

“让他慢慢写。怕的人写快了更乱。”

刘二庆抬头看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写。

姜青禾的手停住。

二十八午后。

运食三号饭盒缺页,也是二十八午后。

傍晚,冯师傅的反馈袋送到。

第一日六包,全用完。

剩量零。

后厨门口已贴小票号。

司机班意见:明日仍按六包。

孙秀梅差点喊出来,被周小兰一把拉住。

姜青禾把反馈页贴到柜台。

“第一日六包,零剩量。”

柜台外响起一片低低的叫好。

搪瓷盆大嫂当场买了最后一包酸笋丝。

“我买回去给我家那口子也尝尝,省得他说我天天只会在供销社看热闹。”

贺营业员开票时笑得手快。

“这是今天最后一包,明早再来。”

大嫂把小票收进衣兜,还回头对人群说:“看见没,六包走了,柜台也没断。以后谁说运输站一要,咱们买不着,我第一个不信。”

孙秀梅胸口挺得老高。

“就是这个理。”

姜青禾把“柜台未断货”四个字写进旁注。

周小兰看见,轻声说:“这也要写?”

“要写。”

姜青禾说。

“加量第一天,最要紧的不只是运输站吃完,还要柜台没空,院里没断。”

周小兰点头,把三项并排补上。

运输站零剩量。

柜台未断货。

院内饭桌照开。

三行字放在一起,比单独一个零剩量更稳。

可那张蓝格纸压在旁边,似一根针。

胡三喜收旧铝件。

二十八午后。

这条线,终于和运食三号饭盒缺页扣到了一处。

陆砺川临走前又看了一眼蓝格纸。

“旧糖厂明日还要查。”

姜青禾把反馈页收进袋。

“我明日守第二日六包。”

陆砺川点头。

“我守旧糖厂外线。”

两人各说各的线,却都没有再劝对方换位置。

这份默契,比一句放心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