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属院饭香 三十包先摆到算盘上

“三十包?”

孙秀梅的嗓门差点把院门木板震下来。

姜青禾和周小兰刚回到鹰嘴坡,县城第一张小票还没来得及入院内账,孙秀梅已经把“三十包”三个字听进耳朵。

罗嫂子也围过来。

“县运输站食堂?那可是天天开火的地方。青禾,这回真要发了。”

李翠抱着孩子,眼睛也亮。

“三十包酸笋丝,要多少笋?”

周小兰把材料袋放到桌上,兴奋得脸红。

“邱同志说午后试菜合口,就来问。”

孙秀梅一拍大腿。

“那还等啥?今儿就让各家把笋都拿出来。罗嫂娘家不是也有?田媳妇晒不好,咱们教她晒。三十包,多大脸面啊!”

院里人七嘴八舌。

三十包似一把火,烧得每个人都坐不住。

姜青禾把县城小票副本拿出来,压在院门桌上。

“先别烧火。”

孙秀梅愣住。

“啥?”

“先贴表。”

陆砺川已经把加宽院门板靠在墙边。

昨夜说要加宽,他午后就找来旧木板,钉好边框。

姜青禾把销量页、退货页、试吃反馈页一张张贴上去。

第一张县城小票贴在销量页最上方。

五角六分。

鹰嘴坡一号样,酸笋丝一包。

孙秀梅本来还想说三十包,一看那张票,声音低了些。

“这票看着真顺眼。”

姜青禾说:“顺眼也只是一包。”

她把炭笔拿起来。

“今天县城半柜观察,卖出多少、退回多少、谁说好、谁说不好,都要写。运输站若来谈,也先写到这张表上。”

罗嫂子问:“三十包还要写表?”

“更要写。”

姜青禾把算盘放到桌上。

“三十包先摆到算盘上。”

孙秀梅一听算盘,脸上那股热劲稍微收了。

姜青禾拨第一档。

“一包酸笋丝要笋丝四两半。三十包,就是十三斤半净笋丝。”

周小兰马上记。

“净笋丝十三斤半。”

姜青禾继续拨。

“鲜笋去壳、去老根、焯水、晾干,损耗大。要凑十三斤半净笋丝,鲜笋至少四十斤往上。”

孙秀梅嘴张开。

“这么多?”

“还没算油纸、麻线、留样、坏损、路上备损。”

她把油纸拿出一张。

“一包一张油纸,三十包要三十张,另备破损五张。麻线至少一捆半。标签三十张还要多备五张,写错、沾水、贴歪都要换。”

周小兰低头算。

“油纸三十五张,麻线一捆半,标签三十五张。”

姜青禾又拿出留样白布。

“三十包若按一批出,留样至少两份。县城一份,院内一份。若分三天出,每天都要留样。”

罗嫂子听到这里,忍不住说:“这哪是包笋,这是包账。”

姜青禾点头。

“包上县城柜台的货,都得带账。”

她把算盘往下一拨。

“还有人手。切丝要人,焯水要人,晾晒要人,称重封包要人,县城送货也要人。院里还要做饭,孩子也要照看。三十包并非一个数,是一串活。”

孙秀梅原先亮得发烫的眼睛,终于清醒不少。

“我刚才光听数了。”

“大数好听,细活难做。”

她又拨算盘。

“一周三十包,若只供一次,能硬凑。若运输站吃好,第二周还要,我们拿什么供?”

院里安静下来。

李翠小声说:“饭桌这边也要酸笋。”

“对。”

姜青禾指着院内饭桌页。

“院内食堂每天还要吃。我们不能为了运输站把家属院饭桌掏空。”

田媳妇也来了,站在门口听了半天。

她咬了咬唇。

“我家能晒点。”

姜青禾看她。

“你家能按普通收货表验,合格进下一批。今天不能靠临时凑。”

田媳妇这次没急。

“我听规矩。”

孙秀梅叹气。

“那三十包就不要了?”

“并非不要,是先试供。”

姜青禾把算盘珠推回去。

“第一周,我们只能稳十二包。三天,每天四包。若运输站真要稳定供货,就让他们按供销社小票走,先试三天,再谈第二周。”

罗嫂子皱眉。

“人家会不会嫌少?”

“嫌少也不能硬许。”

姜青禾把笔递给周小兰。

“写试供条件。第一,走供销社小票。第二,不赊账。第三,不私下交货。第四,不影响院内饭桌。第五,退货按批次查。”

周小兰一条条写。

她写到“不影响院内饭桌”时,李翠怀里的孩子忽然喊饿。

李翠脸一红。

姜青禾把灶边温着的小碗递过去。

“这便是不能掏空饭桌的原因。”

院里几个军嫂都看向那只小碗。

县城生意再好,孩子和院里这口热饭也不能丢。

孙秀梅低声说:“这条写大点。”

周小兰真的把第四条加粗描了一遍。

孙秀梅看着看着,忽然点头。

“这样写,我心里反倒稳。”

午后,邱采买员果然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带着个年轻后厨,手里拎着空饭盒。

一进院,他就先看见加宽的院门板。

“表贴出来了?”

姜青禾说:“县城半柜观察,每日三页记录。运输站试供也照这个走。”

邱采买员把饭盒放到桌上。

“午饭试了,酸笋炒蛋,味好。后厨师傅说,比县城散摊买的酸气正。我们想一周先拿三十包。”

他打开饭盒。

里面还留着几根炒过的酸笋丝。

“这是冯师傅特意留的。他说酸笋下锅后不塌,鸡蛋也没被酸得发苦。”

孙秀梅听得直笑。

“冯师傅懂吃。”

邱采买员又说:“运输站司机跑长途,嘴里没味,就爱这个。若能供上,后厨省事。”

这话把院里人的心又提起来。

姜青禾却把饭盒里的剩酸笋夹到白碟上。

她先闻,再尝。

“油放得比我们试吃时多,酸味被压住了。运输站后厨适合这种做法。”

后厨年轻师傅眼睛一亮。

“你能吃出来?”

“酸笋丝下锅后,味道变不变,关系到你们要不要回头买。这个也要写反馈。”

周小兰赶紧补。

运输站午饭试菜,油稍重,酸味稳,鸡蛋不苦。

孙秀梅站在旁边,脚差点往前迈。

姜青禾按住算盘。

“我们第一周只能试供十二包。”

邱采买员明显愣住。

“我开三十,你报十二?”

“对。”

“你们不想做运输站的生意?”

“想做。”

姜青禾把算盘页推过去。

“所以先报能守住的数。三十包需要四十斤以上鲜笋,还要复晒、留样、备损和院内饭桌用量。我们现在能保证三天十二包,味、账、退换都能追。三十包我今天答应,明天断一半,就是坑你们食堂。”

邱采买员看完算盘页,又看院门木板。

“你们连嫌价高、怕坏这种话也写?”

“写。”

“写了不怕别人看见?”

“别人迟早会说。我们先看见,先改。”

后厨年轻师傅笑了。

“邱哥,这比我们站里意见箱还管用。”

邱采买员也笑了,但很快收住。

“十二包怎么分?”

姜青禾拿炭笔在试供页上写。

“第一天四包,酸笋炒蛋。第二天四包,酸笋肉片。第三天四包,拌米粉或炒饭。每天用法、剩量、评价都写。若哪天不好吃,你们照实写。”

年轻师傅点头。

“这能试出底味。”

邱采买员拿起算盘页看。

后厨年轻师傅也凑过来。

“你把鲜笋损耗也算了?”

“算。笋嫩和笋老不一样,雨前雨后也不一样。今天能晒透,不等于明天能晒透。”

邱采买员沉默了一会儿。

孙秀梅屏着气。

周小兰手里的笔也停着。

过了片刻,邱采买员笑了。

“我在食堂采买这么久,头一回见送上门的生意往小里报。”

姜青禾说:“小里报,才敢长做。”

后厨师傅点头。

“我明天到县城柜台再试一道酸笋肉片。若能稳,三天十二包我们先拿。”

邱采买员接话。

“走供销社小票,按你说的来。三天后再谈第二周。”

周小兰立刻把这句写进试供意向页。

孙秀梅憋了半天,终于开口。

“邱同志,十二包也不少。我们这边包包能追人。”

邱采买员笑。

“这张嘴也是你们食堂的?”

姜青禾说:“院门公示第一关。”

孙秀梅一下得意起来。

“对,我守第一关。”

邱采买员走后,院里那股三十包的虚火,终于落成了十二包的实劲。

周小兰把试供意向页贴上木板。

孙秀梅站在板前念。

“三天试供,每日四包,共十二包。稳量先走三天。”

她念完,自己笑了。

“这话顺口。”

傍晚,张干事带着刘二庆的补充说明上山。

他脸上没有喜色。

“刘二庆又说了一句。”

姜青禾把算盘合上。

“什么?”

“九哥昨晚给货时,车上还有一袋白灰和一卷红布。”

陆砺川原本在院门边钉木板,手上动作停住。

白灰。

红布。

这两个词,早就不新鲜。

可它们如今跟九哥、胡三炮的灰篷车、县城小柜全绑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