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属院饭香 第二张空白纸从药柜漏出来

马科员走后,院里没人再笑。

红布压线四个字,似钉子钉在院门木板上。

孙秀梅把油布绳子系得更紧,嘴里骂个不停。

“雾河山珍样,听着就不正经。早不来晚不来,偏等咱们一号样要上县城小柜了来。”

姜青禾把“雾河山珍样”五个字写在整改页背面。

左边写红布压线。

右边写第二张空白包药纸。

周小兰看着那两行字。

“青禾姐,这两件事能连上?”

“现在还不能写死。”

姜青禾把炭笔搁下。

“但红布、空白纸、草帽人、县城小柜,都往一个方向走。”

陆砺川刚把竹竿收好,听见这话,抬头看向院外土路。

“今天还去镇上?”

“去老谭药柜。”

姜青禾把登记本放进布包。

“明天要送样,今晚不能把证据悬着。”

孙秀梅立刻说:“我跟你去。”

“你守院。”

姜青禾指了指油布棚。

“一号样今晚更要人守。周小兰跟我,账和纸她认得清。”

周小兰连忙点头。

陆砺川把一根短竹棍递给姜青禾。

“走明路。到镇口先找张干事。”

“嗯。”

姜青禾接过竹棍,指尖碰到他掌心。

他手上有劈竹留下的细划口。

她看了一眼。

“回头擦点药。”

陆砺川说:“先办你的事。”

“这也是我的事。”

她从灶房拿了点药粉,塞给他。

“擦完再去训练场。”

周小兰站在旁边,把脸转开,肩膀却抖了两下。

姜青禾假装没看见。

下山路上,雨没落,云却压得低。

镇上比平日闷,老谭药柜门口挂着半旧蓝帘子,药味从里头飘出来。

张干事已经在柜前等着。

老谭药柜伙计把一本流水册和一摞包药纸放在桌上。

“纸都是柜上裁的,平常一沓二十张。前晚姜婶领药时还剩八张,昨儿一数,只剩六张。”

张干事问:“谁动过?”

伙计挠头。

“那晚人多,姜婶头疼,陈富贵在旁边催。后来又来了个戴草帽的,说买跌打酒,站在柜边翻来翻去。”

姜青禾看向他。

“草帽人长什么样?”

“帽檐压低,脸看不清。说话压着嗓子,右手拎红布包。”

周小兰立刻记下。

张干事把院门纸角拿出来,隔着纸袋让伙计看边。

“这纸是不是你们柜上的?”

伙计凑近。

“似。我们柜上包药纸右上有一道浅折,是我裁纸时压出来的。这个也有。”

姜青禾说:“要比纸边。”

张干事点头。

他把新纸垫在桌上,又让伙计取来裁纸刀痕样。

周小兰把药柜空白纸的长宽记下来。

“长七寸半,宽五寸。右上浅折,左边刀口有两个小毛边。”

伙计忙说:“对,裁纸刀缺了两个口子,一直没换。”

姜青禾把这句也让她写进记录。

“撤柜说明若也用这张纸,纸边会说话。”

张干事看了她一眼。

“你想到县城那张了?”

“嗯。”

姜青禾把手收回袖口。

“匿名信能用手印说明,撤柜说明也可能用同一沓纸。今晚找不到完整张,也得把纸样先封好。”

张干事把柜上剩余六张纸分别编号。

一号到六号,每张边角都用铅笔仔细画上记号。

伙计看着直咽口水。

“以前就拿来包药,谁想到一张纸能惹这么大事。”

姜青禾说:“纸本身没错,错的是拿空白纸骗人。”

方同志也从邮所过来了。

老胡拎着剃头摊的小凳,站到门口。

“我也来看看。昨儿说红布毛,我这边还留着几根。”

药柜、邮所、剃头摊,三边人都到齐。

姜青禾没有催。

张干事把纸角和药柜纸边放在一起,比了折痕,又比撕口。

老胡把红布毛放到白纸上。

“粗细接近,颜色也接近。昨晚借我剪刀那人剪过红布毛边,手腕有旧疤。”

方同志接话。

“投信登记本上那个草帽男,也压低嗓子。登记写姜家亲属。”

周小兰记得飞快。

她写到“草帽男”时,笔尖顿了顿。

“九哥?”

姜青禾没有立刻答。

“先写草帽男。”

这时,药柜后门传来咳嗽声。

姜母扶着门框出来,脸色比昨天好些。

姜青禾过去扶她。

“娘,你怎么出来了?”

姜母握住她的手。

“我听见他们说那晚的事。”

陈富贵也在这时冲进药柜。

他头发乱着,眼睛发红。

“姜青禾,你还没完了?昨儿拿你娘说话,今儿又把你娘拖出来。她身子不好,你安的什么心?”

姜母肩膀抖了一下。

姜青禾把她往身后护。

张干事沉声说:“陈富贵,药柜核缺纸,你别闹。”

陈富贵指着姜青禾。

“她就是想把脏水泼我身上!”

姜青禾看着他。

“我问纸,不问你。”

陈富贵被噎住。

姜母却从姜青禾身后走出来。

她走得不快,声音也不高。

“我说。”

陈富贵脸色一变。

“婶子,你别被她吓住。”

姜母没看他。

“那晚我头疼,你说按手印领药。我按了一张。后来你把桌上另一张纸也拿走了,夹在旧红布包袱里。”

药柜里一下静了。

姜青禾扶着她的胳膊。

“娘,你看清了?”

“看清了。”

姜母咽了下嗓子。

“还有个戴草帽的人站旁边。他问你一句,‘这张也要?’你说,‘留着后头用。’”

陈富贵猛地扑向姜母。

“你胡说!”

陆砺川不在,张干事先一步挡住。

老胡也抄起剃头凳横在中间。

“有话说话,别碰老人。”

陈富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姜青禾的声音很稳。

“张干事,麻烦记:姜母本人说明,陈富贵除领药手印纸外,又拿走第二张空白包药纸,夹进旧红布包袱。旁边草帽男问话。”

姜母又补了一句。

“那个草帽人脚边放着一只灰布袋,袋口露出半截红线。”

姜青禾立刻问:“红线还是红布?”

姜母想了想。

“红布条,卷得细,似压包角用的。”

老胡拍了下剃头凳。

“这就对上了。借我剪刀那人剪的,并非大块布,是边角压线,窄得很。”

方同志也翻开自己的小本。

“投信那人递信时,袖口沾了红毛。我当时以为是衣裳线头。”

周小兰越写越快,纸页差点被她划破。

姜青禾按住她的手。

“慢点,字要能给县里看懂。”

周小兰脸红,重新写了一遍“红布压线”。

周小兰笔下不停。

张干事也在记录。

陈富贵喘着粗气。

“她老糊涂了,她的话能作数?”

姜母忽然抬头。

“我糊涂过。可我记得你拿纸。”

陈富贵张了张嘴,没接上。

姜青禾看着姜母,心口发酸,又很快压下。

她不能在这里哭。

她把药柜流水册推到张干事面前。

“流水有缺纸数量,伙计有草帽男证词,姜母有取纸说明,纸角与药柜纸边可比,红布毛与剃头摊线头可比。先封,不定罪。”

张干事点头。

“我会送县里核。”

陈富贵冷笑。

“你们封一百张纸也没用。县城柜位不是你家开的。”

姜青禾看他。

“所以我只守我的货、我的账、我的证据。”

陈富贵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一个女人,真当自己能把县城供销社也管了?”

姜母脸一白。

姜青禾却把登记本合上。

“我管不了县城供销社。可我能管住自己不乱签、不乱认、不把潮货塞进好货里,也能管住每一张从我手里出去的说明。”

药柜伙计低声说:“这话在理。”

陈富贵瞪他。

伙计缩了缩脖子,却没把话收回去。

老胡嗤了一声。

“你瞪谁?纸是柜上的,线是我摊边的,登记是邮所的,哪一样是她凭空捏的?”

陈富贵被堵得脸色发黑。

门外忽然有人喊。

“许营业员托话!”

一个供销社小工跑到药柜门口,手里攥着纸条,额头全是汗。

“青禾姐,许姐让我告诉你,县城那边有人拿着一张鹰嘴坡撤柜说明,到供销社打听,说你们自己承认样货有问题,要撤县城柜。”

孙秀梅若在这里,恐怕当场就要骂上街。

周小兰脸白了。

“撤柜说明?”

小工把纸条递给姜青禾。

“许姐说,幸好还没盖柜位章。她让你们明早送样时,把所有整改材料一起带上。”

姜青禾低头看纸条。

撤柜说明四个字写得歪,后头却压着一句更毒的话。

鹰嘴坡一号样,自认不合格,请县城柜勿收。

药柜外的云压得更低。

第二张空白纸还没找到完整张,撤柜信已经先到了县城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