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谁的消息
两把黑伞一前一后地穿过樱花道。十一月的樱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雨水顺着枝条滴落,在伞面上敲出细密的声响。远处人工湖的水面被雨点砸出千万个涟漪,灰蒙蒙的天和水之间几乎看不清分界线。
“陆学长。”
走在前面的陆辞渊,脚步慢了下来。
“你的伞。”白辞快走两步追上他,把伞柄往他那边递了递,“一会儿回去还你。”
“不用。放你那儿。”
“不用放我那儿。”白辞固执地把伞柄又往前递了半寸,“我自己去买一把就行,学校超市应该有。这把还你。”
陆辞渊没有接。他偏头看了白辞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小孩。
“我送出去的东西,不往回收。”
“……这不是送,是借。”白辞纠正他,“借了就要还。”
“哦?早上在岔路口,我帮你拦车,你打算怎么还?”
白辞被噎了一下。
“那是两码事。”他试图把话题拽回来。
陆辞渊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那种白辞已经开始熟悉的、意味不明的笑。
“想还可以,还我一把一模一样的。”
白辞脚步一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黑伞,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伞什么牌子?”
陆辞渊报了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多少钱?”
陆辞渊又报了一个数字。
白辞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这个价格,够他在旧城区集市买一车童装,还够再买一车。
“你们有钱人都这么花钱的吗?”他忍不住脱口而出,“一把伞为什么要这么贵?”
“手工制作,伞骨是碳纤维的,伞面是防水防紫外线的特殊面料。”陆辞渊说得头头是道,白辞差点以为自己面前站的是专柜销售,然而那个尾音上扬的弧度,还是没藏住主人的愉悦,“怎么,还要还吗?”
白辞攥紧了伞柄。
还一把一模一样的,他确实还不起。但话已经说出去了,现在缩回去也太丢人了。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还。”白辞咬牙,“分期还。”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不对。他现在不用分期了。大哥给他开了新账户,三哥说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卡里余额买一百把这种伞都绰绰有余。他只是还没有习惯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为了几十块在童装摊前反复纠结的白辞了。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现在改口也太丢人了。
陆辞渊看着他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从咬牙硬撑到忽然愣住,从忽然愣住到耳尖泛红——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怎么,又不想还了?”
“……不是。我等会儿转账给你。不分期了,一次性付清。”
陆辞渊看着他这副明明尴尬得要死还要强撑镇定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明显了几分。
“不用,说了放你那儿。”
“那不一样——”
“白辞。”陆辞渊打断他,瞥了一眼白辞脖子上的围巾,“一把伞而已。你三哥给你围巾的时候,你跟他算账了吗?”
“那不一样,”他小声说,“他是我哥。”
“哦。”陆辞渊收回视线,迈步往前走,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散漫,“那你就当这把伞是你哥买的。”
白辞站在原地,花了整整三秒钟才反应过来陆辞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占我便宜?”
他正想追上前,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白辞单手撑伞,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周晏:「白辞,这几天身体怎么样?黄茂那个案子还差一份当事人结案签字,我得找你补上。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去学校找你,或者周末回白家的时候顺路签一下也行。」
白辞站在伞下,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黄茂。那个在小巷发廊里揪着他校服领口、叼着烟满嘴“一个月两千保你平安”的黄毛。后来被林越押上执勤车时还扭头瞪他,说“奇爷不会放过你”。这件事之后又是家宴又是急诊又是返校,被挤到了记忆的角落。现在忽然被周晏提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白辞低头打字:「周晏哥,我身体好多了。今天下午有空,你来学校找我吧,正好请你喝杯东西,上次家宴的事还没好好谢你。」
周晏:「行,那就下午四点。你学校门口有家咖啡馆,叫“白鹭”,就在那儿碰面。别带家属,签个字的事,不用惊动你几个哥哥。」
紧跟着又弹出一条。
周晏:「尤其是你大哥。」
白辞看着“尤其是你大哥”这几个字,总觉得周晏这句话里有一种微妙的、不想跟白衍之打照面的心虚。他想起家宴那晚,周晏在茶室里全程看戏,后来还拍了他的照片发给白衍之。又想起周晏自己说的——白衍之这个人,有仇必报,且极有耐心。迷个路都能被做成案例分析在两百多位高管面前公开处刑,知情不报这笔账,以白衍之的性子,大概还没翻篇。
「知道了,不带。」他回完,又补了一句,「不过大哥最近没提过你。」
对面沉默了片刻。
周晏:「……没提是好事。提了才麻烦。」
白辞盯着这行字,几乎能想象周晏打这句话时的表情——表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已经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白衍之可能的报复方式。他忽然有点同情周晏,又觉得这事归根结底是周晏自己惹的。谁让他知情不报还拍照看戏,换谁是白衍之,都得记这一笔。
不过换个角度想,当时要不是周晏认出他、在庄园门口替他解围、一路陪他走进茶室,他在白家的第一晚可能完全是另一副光景。这个人虽然看戏看得起劲,但该伸手的时候从来没犹豫过。
「好,那下午四点咖啡馆见,周晏哥。」
发完消息,白辞把手机塞回口袋,一抬头,发现陆辞渊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了,正侧头看着他。
那双墨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雨幕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灰蒙蒙的帘。
“谁发来的消息?”陆辞渊缓步靠近半步,雨声模糊了他的语调,“看得这么入神,连我停下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