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平夏城×,玉璧城√!

秋风萧瑟,白草卷折。

平夏城外,西夏军的营垒连绵数里,蔚为壮观,士兵和民夫们在营垒中进出,看似平静,可暗地中一股焦躁之气正在整座大营里悄然蔓延。

将近一个月不分昼夜的强攻,西夏军依然未能正面攻破城防,后方粮道屡遭宋军骑卒截杀,加上运送的损耗,运往前线的粟米、干草只有三成不到。

西夏原本就缺少粮食,此番作战,还是举国上下凑出来的军粮,数量并不高,西夏国力孱弱,从来都打不了持久战。

粮道被截杀,使得西夏军中不得不削减军粮配给,原本一日两餐,如今只能勉强维持一餐薄粥,连肚子都填不饱,兵卒们私下里怨声载道。

中军营帐之外,西夏国主李乾顺望着远处巍然不动的平夏城,指节死死攥紧,他在这平夏城外看着西夏军攻了半个月。

从一开始的雄心壮志,变得愤怒,再到如今的担忧,脸上青灰色胡茬密布,都来不及收拾,整个人看上去异常憔悴。

嵬名阿吴,嵬名察哥以及众大将站在他身侧,皆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仗打成这个样子,是谁都没预料到的结果。

开战前:重铸大白高国荣光,大败宋国,夺回横山,让他们花钱买平安!

开战后:这平夏城怎么这么难打!

这个时候的大宋还没达到防守的终极形态,一百多年后的钓鱼城,仅仅几千士卒,外加两万多军民就挡住了巅峰时期的蒙古大军。

如今的大宋,已经颇见防守大师的端倪,深得精髓。

正在西夏将帅沉默无言之际,营帐外,一名负责督运粮草的官员急忙走进营帐,语气焦急,“启禀陛下,后方送来急报,宋军游骑出没于葫芦河所有谷道,多处粮队遇袭。”

“如今大营存粮,仅仅支撑全军五日之用。若迟迟不能破城,数十万大军便要陷入断粮绝境!”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哗然。

李乾顺猛地回头,眼里带着要杀人的意志,“混账,朕已经派骑兵守护粮道,竟然还被宋人烧毁了粮食,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暴怒的声音在营帐内回荡,周遭的将领顿时噤若寒蝉,不敢言语,西夏大军来袭,北宋坐拥横山,四处修建堡寨。

他们那的粮道暴露在宋人面前,可谓是处处破绽。

当初仁宗朝,大宋本有机会夺下横山作为战略支点,可惜功亏一篑,大败而归,双方攻守几十年。

直到赵煦登基,趁西夏内部不稳,发动攻势,终于夺得横山,将战线推到了西夏门口。

大宋的城寨修建,向来都有储存粮食,在存粮耗光之前,只要不进攻,根本不需要考虑粮食运转的问题,

没有人敢直面李乾顺的怒火,谁都不愿意承担战事失利的责任。

从军事角度来说,此番攻打宋人已经失败,他们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撤退,而非进攻。

问题是,撤退就意味着失败,这口锅谁都背不了,只能是作为主帅的李乾顺去背。很显然,他也不愿意,更不想承认失败、

西夏这次出兵耗尽举国积蓄,死伤众多,一旦后撤,军心溃散,大宋的骑兵必然尾随追杀,届时大军溃败,必将又是一场平夏城之败。

见众将不出声,李乾顺眼里闪过一丝疯狂,大步走到悬挂的舆图之前,指着平夏城的位置狠狠说道,“朕决定,三日之后,发动总攻!”

“调集所有攻城器具,全军齐出,四面同时猛攻。此战,朕亲自督军,不惜一切代价,今日一定要踏上城头,破开城门!”

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额坚决!

闻言,嵬名察哥心头一紧,连忙劝谏,“陛下,士卒连日苦战,缺粮少食,早已疲惫不堪,强行总攻,代价太大了!”

话音落下,就听到李乾顺在咆哮, “朕没有退路!”

他眼珠泛红,声音沙哑,带着股歇斯底里,“不破平夏,便是死路!传令下去,凡率先登城者,重赏牛羊、土地,畏缩后退者,立斩阵前!”

营帐里的将领们望着眼前这一幕,纷纷低头,不着痕迹的给身边的同僚递过一个眼神。

数息沉默后,嵬名察哥,嵬名阿吴率先出声,“末将遵旨!”

其余的将领也沉声附和,“臣遵旨!”

此时,李乾顺暴怒的情绪才稍稍缓解,回到主帅的椅子上坐下,朝堂下众将挥挥手,“你们退下吧。”

“诺。”

等到众人离开,李乾顺身形骤然一松,像是一摊软泥倒在座椅上,双目无神的盯着营帐顶,神色颓唐。

……

军令迅速传遍西夏各营,得知这是陛下的死命令,将官们连夜整顿兵马,检修云梯、冲车、投石机。

饥饿疲惫的西夏兵士被督将逼迫,默默磨砺兵刃,空气中弥漫着孤注一掷的肃杀气息。

与此同时,渭州经略帅府,堂前肃立持枪甲士,堂内窗牖大开,铺着麻布的长案横亘正中,墙上悬挂巨幅泾原路边防舆图,山川寨堡、峡谷要道以朱砂细细标注,烛火摇曳,将一众文武身影投在四壁木柱之上。

大堂主位,泾原路都总管折可适正坐在其上,他身披半卸的黑漆札甲,虎目微睁,身上带着摄人的气势,不怒自威。

吕惠卿一身绯色文官公服,腰系金鱼袋,以官家钦命监军身份坐于左侧。

右侧是走马承受张成,他一身青色内侍官袍,神色恭谨,面色平静,身旁跟着两名杂吏。

王禀身着武官锦缎战袍,腰悬佩刀,端坐一侧,其余各路钤辖、都监、巡检等西军高级将领分列两侧,甲叶相撞,隐隐作响,堂内气氛凝重肃然,只余烛花偶尔噼啪轻响。

一名斥候虞候快步踏入堂中,高声禀报, “启禀将军,探马自平夏城传回消息,西夏大军猛攻平夏城已近一月,西夏军轮番昼夜强攻,郭成将军固守不懈,夏人伤亡惨重,粮草消耗巨大。”

“李乾顺麾下兵马多已疲惫,如今只能围困城池,无力发起全盛攻势。另有游骑打探,没烟峡一带西夏补给队伍调度频繁,各部之间间隙甚大!”

虞侯将一卷沾染尘土的军情文书呈交上去,躬身退至一旁,不再言语。

折可适接过文书,粗略的看了几眼,缓缓开口,“郭成孤军扼守要塞,顶住西夏举国之兵,实属不易。”

“夏人号称三十万众,实则能战之士不过十万,其精锐,不超过三万,此番,他们那连日攻坚,锐气早已折损。”

“只是夏主李乾顺不肯退兵,依旧寄望强拔平夏,想要打通泾原路门户。”

王禀向前微微欠身,沉声补充:“末将派出多路蕃部斥候潜入敌营打探,西夏军中粮秣仅能支撑半月。”

“然西夏国内搜刮太过,民怨沸腾,后方补给接续艰难。如今夏军急于破城,必然焦躁,焦躁之下,便是我军寻觅战机之时。”

众人相继低声议论,不少将领眼中已经燃起战意,纷纷建言调集兵马,伺机出寨袭扰夏军粮道。

张成沉默不语,仿佛像个隐形人,身侧的杂吏却是俯首案前,快笔书写记录。他此行只带了双眼睛和一双耳朵。

听到的,看到的,回京皆要禀告官家。

一直未曾出声的吕惠卿,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堂中诸将,无形的目光仿佛利剑一般,所过之处,寂静无声。

待厅堂渐渐安静,他方才开口,声音锐利,“诸位所言,俱是实情。官家早先关闭河湟、沿边所有榷场,断西夏贸易财源,又令各处坚壁清野,如今成效已然显现。李乾顺兴倾国之师而来,一心想要重创我泾原路,劫掠粮草,而这平夏城便是他的绝路。”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方,手指重重指向平夏城,“昔年南北朝韦孝宽守玉璧,高欢举大军围攻数月,寸步难进,损兵折将,悻悻而归。今日我大宋,便要把平夏城打造成西疆的玉璧城!”

一语落下,节堂之内顿时一静。

“西夏梁太后已经在这平夏城败了一次,现在,我们要让李乾顺再败一次,让平夏城这三个字成为他们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