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师范学院

……

他放下手中的记录,又想起了今科春闱。

春闱以前,京城里便有不少富家举子提前寻找懂算学的人。有人花银子请账房先生,有人直接去找户部、工部退下来的老书吏。

还有一些家里有门路的,甚至能请到真正做过河工的幕僚,带着他们到城外看河渠。

那时因为今科的实务试问并不计入正榜,所以问题还不算大,也不影响他们中进士。

可三年以后呢?

若下一科真的开始增加实务内容,甚至逐步分科取士……

那些有钱、有门路的人,可以请到最懂算学的人,最懂河工的人。

可寒门子弟怎么办?他们能够依靠的,只有官学。

若官学里的先生自己都不会,新科举原本想给他们多开的一条路,最后反而可能变成新的门槛。

王明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桌角那几页已经看过无数次的遗稿上。

脑海中,也再次响起老师绝笔中的那些话。

“不要把自己当成救世之人,天下也不是靠一个王明远撑起来的。”

“你要做的,是教会更多人,让他们也能看见问题,也能解决问题。”

“让一个人的学问,变成一群人的学问。让一群人的本事,变成大雍的本事。”

以前王明远以为,这句话说的是写书。

所以他整理教材,把自己知道的算学、农政、水利、格物,一点一点写下来。

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

写下来只是第一步,书摆在那里,不会自己开口。

真正要让一个人的学问变成一群人的学问……

还得先有一群真正会教这些东西的人!

王明远猛地坐直身体。

他把春闱试问卷、各地官学回函、国子监试教记录,还有周老太傅的遗稿全部拖到了自己面前。

一张白纸被铺开。

王明远拿起笔,想了很久以后,在最上面慢慢写下八个字。

“取士之前,当先育士。”

写完以后,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一会儿,随后又重新蘸墨。

这一写,便一直写到了天黑。

……

第二日傍晚。

宫中,乾清宫东暖阁,萧昭翊正在看户部送来的下一季钱粮预算。

听见外面太监禀报王明远抱着一卷册子求见,他握着朱笔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他已经非常熟悉王明远这个样子了,每次这家伙抱着一摞纸来找自己,通常都意味着一件事。

又要花银子。

于是等王明远进入东暖阁刚行完礼,萧昭翊便先抬起了手。

“等等。”

王明远一愣,“陛下?”

萧昭翊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东西。

“先告诉朕,要多少银子。”

王明远沉默了一下。

“臣今日不是为了军工,也不是河工。”

萧昭翊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便好。”

可下一刻,王明远便认真道:“臣想办学。”

萧昭翊:“……”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萧昭翊甚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折子,又重新抬头看向王明远。

“国子监不是学?天下府学、州学、县学不是学?”

“周太傅留下来的十二册新书,不是已经往各地送了吗?还有京中那几个公开讲堂。”

“你还要办什么学?”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王明远,军工河道巡察总局新项目请求批银的事情,好不容易才消停几日,朕原本还想着,你总算能老老实实办一阵差,这又……”

王明远听着这番话,脸上也有些尴尬。

但他没有绕圈子,直接从袖中拿出一沓纸。

“陛下先看看这些。”

萧昭翊狐疑地接过去。

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越往后看,他脸上的那点无奈便越淡。

最后,他看见了那句。

“学生问得明白,教谕却答不得。”

萧昭翊的手也停住了。

王明远这才开口道:“陛下,十二册书已经发下去了,可许多教谕自己都不会。”

“算学里的比例,他们能照着书念,却不知道怎么实地去量田。水利里面的坡降,他们知道是什么意思,却从来没真正测过一条水渠。格物卷里写着滑轮、水车,许多人甚至连实物都没见过……”

“这样的先生,怎么教学生?”

萧昭翊没有说话。

王明远继续道:“而且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最麻烦的是,书院教不会,那些富家子弟已经开始自己找先生了。”

“他们有银子,可以请账房,可以请河工幕僚,可以请从工部、户部退下来的书吏。”

“可寒门士子呢?朝廷给他一本书,他若看不懂,就只能自己猜。”

王明远看着皇帝,声音也沉了下来。

“若三年以后,朝廷真的把这些内容纳入会试,那么到时候……”

偏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萧昭翊刚才脸上的那点轻松彻底没了。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眼桌上的几封回函,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的意思是……暂缓改科举?”

“不。”

王明远几乎没有迟疑。

“恰恰相反,臣觉得现在才更应该往前走。”

“今科只是试问,下一次会试还有三年。这三年,不只是让天下举子准备的,也是给朝廷准备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也认真了几分。

“咱们发现先生不够,便从现在开始培养先生。发现教材有问题,便从现在开始改教材。”

“今科为什么不骤改正卷?就是因为不能今日告诉天下人要改,明日便让他们去考。”

“那同样的道理。”

王明远看着萧昭翊,一字一句说道:

“今科只是问,下一科若真要考,就得从今日开始教!”

萧昭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点头。

“这话……有道理,那你想怎么办?”

王明远把怀里那摞章程放到了御案上。

“所以,臣想先办专门教先生的学院,而且臣只办一所。”

王明远随即从怀中掏出最后一页纸,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师范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