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1:奥利维耶
法国,香槟沙隆。
两兄弟从火车站出来,这里仍是他们熟悉的家乡,安静祥和,被正在发生巨变的世界所遗忘一般,一成不变......这大概是好事吧。
巴蒂斯特站在街口,手里提着行李,他转过身子,目光落向跟在身后的弟弟。
“要一起去吃点东西吗?譬如你最爱吃的德式猪肘。”他试探问道,不过若奥利维耶不愿意,他也不会多劝,只会顺着对方的心意作罢。
奥利维耶摇了摇头:“不了,我想先回去歇会。”
他脸上有些旅途后的疲惫,巴蒂斯特看着他那张消瘦的脸庞,灰蓝色的眼睛里泛起担忧,但最终只点了下头。
“也好,一路又是飞机又是火车的...我们早不再是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吃不消了,我也想赶紧好好躺下睡一觉......”他欲言又止,等奥利维耶准备走的时候,才又开口,“奥利维耶,晚上要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就来我那边。什么都不用说,坐着也行,就当陪陪我。”
奥利维耶喉咙滚动了下,最后只是低低嗯了一声,然后低头离开。
巴蒂斯特目送他的背影。
去都柏林旅游那几天不算毫无作用,至少奥利维耶肯出门了,愿意跟着他一起走一走,看一看,不再像...那时候一样,把自己完全封闭在屋子里,整日整夜地拉着窗帘,连灯都不开,满屋子酒气,在哀寂中无声腐烂。
可巴蒂斯特也明白,弟弟心中的悲伤半分没有随之消散。
但他又何尝不是呢,有些伤痕不是说换个地方散散心就能治愈的。
电话响起,巴蒂斯特看了眼来电,接了起来:“抱歉,马克,这几天辛苦麻烦你了......巴黎贝尔维尔圣若翰洗者堂的修缮任务?修缮方案已经全部敲定好了吗?时间这么紧迫吗......好,我这边腾出时间就过去,明天动身,会尽量赶在庆典正式开启之前完成初步的修缮工作......”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奥利维耶,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正在通话的巴蒂斯特,又飞快收回自己的视线,不敢长久停留。
哥哥对他还是太好了,这份好意让他难以承受,连喘气时胸口都会一阵阵发闷。
他并没有回家,离开车站后,他只是沿着城里几条熟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过自己以前上班常抄的小路和那家开了很多年的面包店,走过一家贴着“超凡防灾宣传”的旧书店。
街上人不多,他便继续往前。若迎面走来几个熟面孔,他便低下头,装作只是普通路过。这样绕了快一个小时,等到午后的光线开始慢慢往斜里落,人也比刚出站时少了些,他才终于有勇气,买了束花,脚步朝着墓园的方向挪去。
他刻意避开人流繁盛的时段前来,就是惧怕遇上相识的熟人,被迫承受那些欲言又止、满含同情与惋惜的目光。他既不想在这里撞见哥哥巴蒂斯特,更不希望撞见那个如今已经不再属于莫罗家的女人。
墓园宁静。
脚下是碎石铺成的小路,两边的墓碑高低不一,墓前散落着前来吊唁之人留下的花束。风从其间穿过去,吹得一些包装纸沙沙作响。远处教堂方向有钟声慢慢传来,一下接一下,衬得这里越发沉寂。
奥利维耶顺着那条烂熟于心的路线走进去。
即便来过多次,但每一次走到这里,身体还是会止不住恐惧,似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后方套住了他的脖子,正一点点用力,想要将他向后拖拽。
终于,他停下脚步,伫立在一座墓前。
夏尔·莫罗。
奥利维耶低头看着那个名字,喉咙梗塞,苦痛蔓延。
他慢慢弯下身,把手里带来的花轻放到墓前。
夏尔是哥哥让-巴蒂斯特的儿子,也是他的侄子,离世的时候,仅仅只有十五岁。
这个数字每回从脑子里冒出来,都刺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巴蒂斯特和妻子那次只是出差几天,临出门前,把夏尔拜托给了他照看。
也不是多麻烦的事,就暂住几天而已。巴蒂斯特都提前把很多事情都说清楚了,夏尔吃什么,晚上别让他玩太久游戏。那些话当时听起来琐碎又平常,正如天底下任何一对父母出门前的叮嘱。奥利维耶答应得很痛快,因为那时候的他刚好休假。
可偏偏就在那段时间,公司临时下发了一个紧急项目......不,是他自己主动接手下了那份工作的。
那时候的他就是这样,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早已是家常便饭。他总觉得自己稍微慢一点,就会被人甩下去,生怕自己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别人早下班,他会继续留在办公室里改方案。上司一个眼神,他都能在心里推演出十种可能的不满。那种根深蒂固的不安嵌在骨子里,逼迫他一刻都不敢停。
于是他接下那一份紧急任务,把夏尔独自留在了家中。
当时的自己,究竟是抱着怎样的想法?
奥利维耶垂着头,眼神空洞涣散,思绪自动回溯过往。
大概那时候的他暗自宽慰自己,不过就只有一天而已,不会出什么问题。孩子已经十五岁,不再是懵懂无知的五岁孩童,不会离开大人就无法自保。他还觉得,没有人管束,夏尔说不定反倒会觉得自在快活。就像自己年少时期那样,他和巴蒂斯特最盼望的便是父母出门不在家,可以无拘无束。
可就是那一天,偏偏是那一天。
事情的起因如今看来荒唐可笑,奥利维耶之前得罪过几个帮派份子,和一点过剩正义感有关。他以为自己只是得罪了几条街上的渣滓,最多让那些人背后骂两句。谁会想到,对方居然真记住了他,找到了他的住址。
那天那几个人本是冲着他去的。
想给他点教训,顺便抢点东西,砸点家具,让他以后长长记性。
结果夏尔在家。
奥利维耶不止一次地希望,那孩子那天如果胆小一点就好了,若是躲起来就好了,看见有人闯进门,干脆先跑出去找人也好。可夏尔偏偏和自己年轻时一样,倔得要命。
他和那几个人搏斗起来,结果在混乱中,被对方一时失手杀死。
后来警方抓到了其中一个凶手,但另外两个直到现在还在逃。
奥利维耶不知道那两人如今藏在哪里。他们或许改了名字,为下顿饭发愁,兴许明天就会死在别的暴力事件里。可只要一想到他们还有可能活着,哪怕只是活着,仅仅这个念头,就会让他心底翻涌无法平息的滔天恨意。
他恨不能把那两个畜生拖出来,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拆掉,将他们亲手送入地狱。
他恨自己,若不是他接了那份工作,夏尔不会一个人待在家里。若不是他以前招惹了那群垃圾,那几个人也不会摸上门。
这恨意又继续扩散,他甚至开始恨自己哥哥。
为什么要拜托他?为什么偏偏把夏尔交给他?
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人,总有比他更合适的,总有比他更可靠的。巴蒂斯特不是一向最会照顾人,也最会看人吗?为什么偏偏在那件事上,看错了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奥利维耶自己都觉得恶心。
可它还是控制不住,紧接着,更卑劣恶毒的想法也跟着翻涌上来。
他恨夏尔,恨那个孩子为什么要拼命,为什么不把东西给他们?
钱也好,家里那些能抢的,让他们全拿走就是了。为什么要反抗逞强,为什么偏偏要和那些人打起来?为什么就不能活下来,为什么——
奥利维耶不知觉中弯下了腰,一只手死死按住墓碑边缘,另一只手攥成拳,抵在自己胸口,缓解那股钻心痛意。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肩膀开始发抖,额头贴合在石碑上,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断断续续挣脱束缚泄露出来。
远处鸟雀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很快安静下来。
奥利维耶低着头,眼泪落在石面上,身形颤抖。
这时,他恍惚间像是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嗤笑。距离很近,简直就是贴在他耳边吐出来的声音。
奥利维耶整个人骤然僵住,哭声停顿。
而后,一道声音慢悠悠在身旁响起。
“哭,又能解决什么呢。”
奥利维耶猛地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去。
那里真的站着一个人。
可那人离得太近了,他视线只能看见对方腰部以下的轮廓。再往上,本该是腰腹的位置,可那里却隔着一层轻微扭曲的空气,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只能看见一团模糊而晃动的影子。
奥利维耶心跳陡然加快,呼吸停止。
“你...是谁?”
短暂的沉寂过后,那道声音再度缓缓响起。
“难道你不想把那几个畜生全都送入地狱吗?”
奥利维耶眼皮一跳。
那声音继续诱惑道:
“难道你不想,把你的侄子,重新带回这人世间吗?挽回你哥哥中年丧子的惨剧吗?”
奥利维耶这才重新找回呼吸,大口大口急促地喘息着。
“你在说什么?你究竟是谁?”
“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是真的?”
他焦急地问出这一连串问题,如果不是身体像被什么力量死死压着,他已经扑上去抓住对方了。
那人发出一声浅浅的轻笑。
“放手去做就好......你要相信,只要肯付出努力,就一定会得到对应的回报。”
话音落下,对方便弯下了身。
奥利维耶只觉得掌心骤然一凉,有什么东西从对方指间滑进了自己手里。
下一秒,眼前景象一花。
像是整座墓园都跟着晃了一下。
树木的阴影与林立的墓碑在刹那间被远远拉扯开,转瞬又被拽回原本的位置。
奥利维耶短暂失去意识,视野之内到处都是晃荡漂浮的光斑。等到他费尽气力重新聚焦视线,耳畔只剩下墓园本该有的底噪,身旁的地面空空荡荡,方才站在这里的人影消失得彻底。
奥利维耶急促地喘息,瘫坐地上,额角渗出冷汗。
幻觉......吗?
不,他发现掌心的那股凉意还在。
他低下头,很慢很慢地一点点把手张开。
掌心中央,静静躺着一块浅蓝色的石头。
石块约莫两个瓶盖相加的大小,表面十分光滑,泛着淡淡的浅蓝色泽。
奥利维耶怔怔地盯着掌心里的物件,喃喃出声:“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