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攀上高枝,翻脸不认人

江大柱蹲在地上想了片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族长,这事不成。”他的语气不算重,但每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没有半点犹豫。

江财茂愣了一瞬。他预想过江大柱会犹豫,会跟他讨价还价,但没想到对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你说啥?”

“我说,不成。”江大柱重复了一遍,眼睛看着他,没有躲闪。

周氏原本还在劝说江青月,一听这话,腾地坐了起来。

她脸上的肿还没消,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但耳朵尖得很,撑着胳膊从板车上翻下来,一瘸一拐地冲到江财茂面前。

“江财茂,你好大的脸!”周氏的声音又尖又亮,半个晒谷场都能听见,“这逃荒路上你们一家就已经跟着我们家蹭吃蹭喝多少回了?哪回不是大柱替你跑腿、替你扛东西?以前的恩情?以前的恩情我们早就还完了!现在你倒好,看我家得了点粮食银子,又想贴上来白吃白喝,没门儿!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江财茂的脸色一变,原先那副低三下四的姿态瞬间收了回去。

他直起腰,眼珠子瞪着周氏,手指头差点戳到她鼻尖上:“周氏!你说这话丧不丧良心?在江家村的时候,要不是我在族里替你们兜着,你们大房能占那么多便宜?江老三那几亩地,是谁帮你们压着不分给二房的?江青山读书,族里每年多分给他三斗米,是谁顶着族老们的口水替你们撑腰的?你现在跟我说还完了?你还得起吗!”

“放你娘的屁!”周氏毫不示弱,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江财茂脸上:“你那是帮我们家?那是你自己也想沾光!你真当我们不知道?你是盼着青山中了举,好让你家也跟着免赋税,你打的什么算盘,你当谁不知道?现在你家死绝了,你倒想起我们来了,想让我们给你养老送终?做你的春秋大梦!”

“你——”江财茂气得胡子直抖,手指头在空气里乱颤,“泼妇!不可理喻!”

“你骂谁泼妇?你再骂一句试试!”周氏一把揪住江财茂的衣襟,“你个老不死的,自己在村里当族长的时候作威作福,现在成了孤家寡人倒想来赖上我们家?你做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引得周围几家村子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有人端着碗蹲在地上边喝粥边看,有人捂着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还有人干脆站起来往这边走了几步,生怕错过了什么好戏。

江青山听见吵闹声,往这边瞧了一眼,正好看见江财茂被他娘揪着衣襟,脸红脖子粗地往回扯。

“青山!”江财茂看见他,像溺水的人看见一块浮木,一把挣开周氏的手,三两步冲到江青山面前,“你是个读书人,你来讲讲道理!当年你读书进学,是不是我替你张罗的束脩?是不是我在族中替你说话,才让你安安稳稳念了这些年书?你现在是陈秀才的门生,攀上高枝了,就想翻脸不认人?”

江青山站定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气得浑身发抖的周氏,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了。

“族长。”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文绉绉的腔调,“您方才说的这些事,青山心里都记着,您当年替青山张罗过束脩,在族长会上替青山说过话,这些恩情,青山不敢忘。”

江财茂的脸色缓了缓,刚要开口接话,江青山又说了下去。

“可是族长,青山一家一路逃荒南下,您一家随队同行,每回歇脚做饭,您家的米不够了,是我爹匀的。您家的车坏了,是我爹帮着修的。这些粮食和力气,算不算数?”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江财茂,“若是从前在村里的事都要拿出来论斤称两,那这一路上的事,是不是也要一并算清楚?恩是恩,情是情,算得太清,倒显得生分了。”

江财茂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平日里那个见了他就低头行礼的侄孙,如今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句句不驳他的面子,却句句让他无路可退。

江青山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十两整,放在江财茂手里,银锭子凉凉的,硌在他的掌心上。

“族长,这十两银子,您收着,往后路上买口吃的、添件衣裳,也算青山的一点心意,至于您方才提的那件事,恕青山不能答应。”

江财茂低头看着手里那锭银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难堪,最后是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屈辱的复杂神色。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但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把银子攥紧了。

十两银子,够他一个人吃好几个月了,他骂不出声来。

周氏在旁边看得肉疼,伸手想夺那锭银子,被江青山不动声色地拦住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一百斤糙米和三十两银子都是青山挣来的,他说给十两,她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儿子的面子。

江财茂攥着银子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又塞了一颗糖。

他想骂,骂不出口;想走,脚又挪不动,最后还是周氏啐了一口,转身回板车那边去了,他才趁这个空当灰溜溜地退到了人群后面。

王婶端着空碗,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赵婆子:“你瞧见没?族长也有今天。”

赵婆子难得地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撇了撇嘴:“树倒猢狲散,谁还认他这个族长。”

沈德厚站在人群外圈看了两眼,没上前劝,也没说话,他早就看透了江财茂的为人,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只有一个人没有看这场热闹。

江青月缩在板车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直直地盯着江青山的后背。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江青山身上移开过,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不是要哭,是咬紧了牙关。

昨夜的一幕又浮了上来,那个膀大腰圆的山匪箍着她的腰把她往后拖,她的脚在冻硬的地上蹬出了血印,她嘶喊着哥哥救我,而她的亲哥哥拖着陈芷兰往官兵的方向跑,跑得那么快,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现在他春风得意了,陈秀才收了他做学生,一百斤糙米三十两白银,爹娘把他当财神爷,外人夸他有出息。

可这些东西,是用什么换来的?

江青月把脸埋进膝盖里,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得死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