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什么都没有了
四周人群都在吵闹,当然,吵闹的可不止一家。
江醒靠着槐树干,目光扫过乱糟糟的晒谷场,最后落在东边那辆掉了半块车帘的马车上。
江青山正从马车踏板上下来,一脸的春风得意,他那件半旧的蓝布长衫沾满了泥灰,袖口还撕破了一道口子,走路还有些跛,但他下车的姿势却比平时挺直了不少,下巴微微扬着,眼角眉梢挂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喜色。
江醒挑了挑眉,昨晚上的英雄救美,还真让他捞着了。
还攀上了陈秀才这根高枝,真是走了狗屎运。
昨夜的事,周氏醒来以后已经听江大柱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她刚听完的时候,心里是恨的,恨江青山为了一个女人抛下亲妹妹,恨得牙根发痒,但紧接着,江青山把陈秀才给的一百斤糙米和三十两白银原封不动地交到了她手里。
白花花的银子,实打实的粮食。周氏攥着那袋银子,心里的恨意就像被水泡过的土墙,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有了这些,青山就能继续读书,将来考秀才、中举人,她这辈子受的苦就值了,至于青月,她一个丫头片子,失了身子是不幸,但总不能为了这事毁了青山的前程吧?
周氏抬起头,看着江青月走过来,江青月的脸色还是白的,眼睛还是空的,但步子比昨晚稳了些。
周氏伸手拉住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月儿,你哥也是没办法,昨晚那情况你也看到了,他要是不跑,你们两个都得死,他跑了,好歹还能搬救兵回来,你看他不是把官兵带来了吗?”
江青月没说话,她的手在周氏手里僵着,像一截枯枝。
周氏把她拉近了些,继续说:“你哥把粮食和银子都拿出来了,他心里是有这个家的,是有你这个妹妹的。那一百斤糙米和三十两银子,够咱家吃好几个月,剩下的还能给你哥交束脩,等哥考中了,你就是举人的妹妹,到时候谁还敢瞧不起你?”
江青月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眼神直直的盯着周氏看了半天,又咽回去了。
她从周氏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走回了角落,重新蹲下来,抱着膝盖,背对着所有人。
江财茂站在几步开外,把周氏、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一百斤糙米,三十两白银,还有陈秀才这个靠山,他的眼珠子粘在江大柱家板车上那几个鼓鼓囊囊的粮袋上,半天挪不开。
他的眼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可他眼红有什么用呢,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昨夜听见营地外围传来第一声惨叫的时候,江财茂是从铺盖上弹起来的。
他一把抄起睡在身旁的孙子,连鞋都没来得及穿,拔腿就往矮丘方向跑,他谁都没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孙子是他们江家的根,旁的都不打紧。
跑出去不到两百步,迎面撞上三个守在山道拐角处的山匪,看见江财茂抱着个孩子跌撞撞跑过来,咧嘴笑了一下。
江财茂转身想往回跑,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整个人往前一栽,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他躺在灌木丛里,身上压着几根断枝,脸上全是干涸的血。
他的孙子躺在他身侧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小小的身子蜷着,喉咙上有一道已经凝固发黑的口子。
官兵把他从灌木丛里拖出来的时候,他还挣扎着往孙子的方向爬了两步,被两个官兵架着胳膊往回走。
回到营地之后他没有哭,只是蹲在孙子的尸体旁边,用手反复地摩挲孩子后脑勺上那撮软塌塌的头发,直到官兵把尸体抬走。
此刻他看着江大柱家的板车,粮袋堆得满满当当,周氏躺在被褥上,脸虽然肿着,但嘴角是翘的。
江青山坐在车辕上,陈秀才刚收了他做学生,正隔着马车帘子跟他说什么,江大柱蹲在旁边整理粮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们什么都有了,而他什么都没有了。
江财茂心里那杆秤在飞快地拨着算盘,江家村的同族人一路上死的死散的散,没剩下多少了。
剩下这些也不听他的话,沈德厚说话比他管用,马大胆说话比他更管用,他这个族长说是族长,实际上屁都不是。
他想活下去,就必须找一个能靠得住的人。
江财权不就是一路跟着张氏祖孙走过来的吗,江财权和江老三的关系是表叔侄,论亲疏,他跟江大柱家还更近些。
江财权都能有人养,他为什么不可以,况且以前在村子里,他最照顾的就是江大柱家了,为了大房,他压过二房三房多少次?
他在祠堂里跟族老们拍了多少回桌子,为了偏袒江青山读书的事,他得罪过多少人?这些账,江大柱不能不认。
他整了整头上的布条,把脸上干涸的血迹用袖子蹭了蹭,往江大柱那边走了过去。
江大柱正蹲在地上整理粮袋,看见一双烂到露出脚趾的布鞋踩到自己跟前,抬起头来。
“大柱。”江财茂蹲下来,压低声音,“叔跟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江大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江财茂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嘈杂的人群,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了说:“你也知道,叔的孙子没了,儿子也没了,一家老小就剩叔一个了。”
他顿了一下,嗓子眼发紧:“以前在村子里,叔是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有数,现在这世道,一个人活不下去。大柱,你们家得了这么多粮食银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叔饿死吧。叔旁的也不要,一天一碗粥,等到了西南安顿下来,你给叔一口饭吃就成。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