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度过今晚再说
午时刚过一会儿,邵元胤那边终于把难民登记造册的事情理出了个大概。
他从长条桌后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将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册页交给旁边的文书,然后朝赵行简招了招手。
两人站在城门阴影里低声交谈了几句,赵行简点了点头,转身朝晒谷场中央走过来。
“都静一静!静一静!”赵行简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乱糟糟的晒谷场渐渐安静下来。
他站在一口倒扣的破锅上,手按着腰间的横刀刀柄,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两件事,今晚所有人就地安置,川成县会再拨一批粮和御寒的衣物过来。明日一早,各村的村长到城门口领新的签文,组织好村中的人口,凭借户籍人头来领取粮食。签文若还在,直接换新签;签文丢了的,找村长统一报给邵主簿补办。”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有人问:“还往西南走?这都走到南坪了,能不能就在这儿安顿?”
赵行简看了那人一眼,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南坪县刚遭了大灾,城内粮仓被烧了七成,县衙都没了,拿什么安顿你们?你们留在这里,只能饿死,往西南走,到了府城,朝廷会有安置。”
议论声渐渐平息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赵行简从破锅上跳下来,大步走到马大胆跟前,马大胆正靠在破板车旁边,上半身缠满了布条,正偏着头听沈德厚说话,看见赵行简走过来,他撑着车辕想站起来,被赵行简一把按住了肩膀。
“马队长。”赵行简蹲下来,目光在他身上的伤口上扫了一遍,“你手下的兄弟,还活着几个?”
马大胆沉默了一瞬,声音沙哑:“两个,都在昨晚没了。”
赵行简点了点头,没有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制的令牌,放在马大胆手边:“这是我的私令,到了西南府城,若是交接上有什么麻烦,拿这个去找府衙的刘通判,他会帮你说话。”
马大胆低头看着那枚令牌,喉结滚了两下,伸手攥在掌心里,令牌上还带着赵行简的体温,温热的,他没说谢,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江醒正低着头,用一块捡来的碎瓦片在地上划着什么。
她在算账。
南坪到西南府城,按之前堪舆图上的记录,大约还有七天的脚程。
队伍里伤兵满营,实际的赶路时间可能要拉长到十一二天以上,她家现有的粮就是昨晚抱走的一袋糙米跟一包熏猪肉,系统商城里有,但是她找不到过明路的路子,也不知道明日分粮食能够分多少,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度过今晚,川成县分发的御寒衣物估计也就是旧棉花做的,定然不保暖,所以她现在还需要去砍柴,度过今晚再说。
她收回目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沈德厚旁边蹲下来。
沈德厚正拿着那块记数的旧布,用手指蘸着唾沫在上面划来划去,布上的人名歪歪扭扭,有些被汗渍洇得模糊了,他眯着眼凑近了看半天才认出自己写的什么。
“村长,今晚咱们在这里过夜,半夜会非常冷,我准备去砍一些柴火,您问问村里可有人要一同去。”江醒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德厚放下旧布,看着她。
“行,我现在就去。”
沈德厚听完,然后把那块旧布叠好塞进怀里。
江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暮色从城墙那头一寸一寸地压过来,晒谷场上的光线暗了下去。
官兵在场子中间点了几个火堆,柴火烧得噼啪响,跳动的火光把围坐的人脸映得忽明忽暗。
张氏和陈婆子还在说话,两个老妇人已经说了一下午,从年轻时候的旧事说到各自儿女的归宿,说一阵叹一阵,偶尔也低低地笑一声。
小牛靠在张氏的膝盖上,已经睡熟了,脸半埋在奶奶的衣襟里,呼吸很沉,三叔公从旁边轻轻把他挪到自己腿上,让他睡得更安稳些。
官差又抬了一口锅进来,开始派粥。
队伍重新排了起来,比午间多了些低声说话的人,有人端着碗往自家老小那边走,碗沿烫手,边走边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