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老朱要杀人了

“殿下。”一直沉默的蒋瓛突然开口,“臣还有一事禀报。”

朱允熥抬眼:“说。”

“下午在菜市口分发钱粮之时,人潮汹涌,万民跪拜。”蒋瓛的声音转冷,“但卑职注意到,在人群外围,有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未曾下跪,亦无欣喜之色。”

“哦?”朱允熥来了兴趣。

“此人反侦察能力极强,混迹在人群里故意压低身形,还有两三个同伙打掩护,应该是江南士族养了多年的死间,行事比普通探子谨慎得多。卑职派人去追的时候,他已经借着人潮走了,搜遍全城都没找到影子。”蒋瓛指尖轻轻叩着绣春刀刀柄,神色有些凝重。

傅忠“噌”地一下站起来,满脸煞气:“他娘的,肯定是江南那帮怂包派来的探子!让老子逮到他,非拧下他的脑袋当夜壶!”

“坐下。”朱允熥淡淡道,“多大点事。”

他看向蒋瓛,脸上非但没有责备,反而露出一抹笑意:“找不到,就对了。”

“这说明,咱们的对手,终于舍得派个有脑子的家伙出来看看了。”

“殿下的意思是……”李景隆若有所思。

“孤这趟下江南并未隐藏信息,苏州、扬州、杭州那些真正的大鱼不可能没反应。派些死士刺杀,那是下下策。”朱允熥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他们要看的,是孤的手段,是孤的决心,更是孤的弱点。”

“这个消失的年轻人,就是他们的眼睛。”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吹动他玄色的衣摆。

“传令下去,不必再找了。孤要让他把六合县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带回去。”

“孤就是要告诉他们,孤来了。”

“孤的刀,也来了。”

……

次日清晨,队伍再次启程。

只是这一次,队伍里少了几个人。

迎仙楼下,冯诚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一改往日的慵懒,正指挥着一队临时征召的民壮,清点着府库的粮草账目。

“殿下,真把冯百事一个人扔这儿啊?”马背上,傅忠回头望了一眼,有些不落忍,“这地方官都杀光了,他一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镇得住场子吗?”

“你懂个屁。”郭镇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冯百事那脑子,比咱俩加起来都好使,殿下这是给他机会呢。”

队伍最前方,李景隆与朱允熥并驾齐驱。

“殿下,冯诚一人在此,万一……”

“没有万一。”朱允熥打断了他,“孤留下他,就是让他练手的。”

“练手?”

“嗯。”朱允熥目光望向南方,那里是富庶至极,也糜烂至极的江南腹地。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杀人抄家,你们都会。可抄家之后呢?如何安抚百姓,如何恢复生产,如何重新建立秩序?这些,你们谁会?”

朱允熥看着李景隆,一字一顿地说道:“孤要的,不只是会杀人的刀,孤还要能替孤把染血江山重新收拾干净的人。”

李景隆心中感慨,殿下所谋,早已不是一城一地,甚至不是整个江南......

......

官道之上,春风拂面。

离开六合县的官道上,队伍的精气神和刚出京城时判若两样。

傅忠刀不离手,时不时扯着脖子往路边的田庄瞟,嘴里还碎碎念着“这庄子院墙修得比县衙还高,指不定藏了多少银子”;郭镇也不打哈欠摸鱼了,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沿途碰到高门大院的乡绅宅子就默默记上两笔;就连之前见血就吐的常森,都坐直了身子,手按在刀柄上,眼神清亮,半点没有之前露怯的模样。

他们看沿途的风景,不再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看那连绵的田庄,他们想的是这里面藏了多少隐户;看那高门大院的乡绅府邸,他们琢磨的是这墙里埋了多少金银。

在六合县,他们亲眼见证了将人头落地,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和百姓山呼海啸般的呼声。

这种混杂着权力、金钱与荣耀的滋味,一旦尝过便再也戒不掉。

……

应天府,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手里拿着两份奏报,一份是蒋瓛派人加急送回来的朱允熥亲笔书信,另一份,是暗卫呈上来的,关于朱允熥在六合县详细情况的奏报。

老皇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砰!”他狠狠一拳砸在御案上,“他娘的!他娘的!”

朱元璋双目赤红,“一个六合县!就在咱的眼皮子底下!二十四万两白银!百套兵甲!他们想干什么?想干什么?”

一旁侍立的大太监王福,吓得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帮文官!黄子澄!齐泰!天天在咱耳边念叨什么‘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就是他们治出来的天下?!”

朱元璋一把抓起朱允熥的书信,手指微微颤抖。

“杀得好!”

“杀得好啊!”

“你看看!你看看!杀伐果断,毫不拖泥带水!杀完人,立马开仓分钱!这手段,多漂亮!多解气!”

王福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偷眼看去。

只见奏报的末尾,是朱允熥那笔锋锐利,杀气腾腾的字迹。

“……孙儿只管杀人,六合县无人主政,请皇爷爷定夺。”

看到这句,朱元璋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这个混小子……这个混小子!”

笑过之后,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坐回龙椅,那股滔天的怒火和狂喜,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杀意。

他看着奏报上“黄子澄远亲”几个字,眼神冷得像冰。

“来人。”

“臣在。”暖阁阴影处忽地出现一个人影,单膝跪地。

朱元璋的声音森寒,“彻查翰林学士黄子澄、礼部主事齐泰、汉中教授方孝孺三人,其亲族、门生在江南各地为官者,有无不法事!”

“咱的孙儿在前面给咱披荆斩棘,咱也不能给他拖后腿!”

暗卫领了旨意,缓缓退出了暖阁。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闭上眼,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暗卫奏报中描绘的场景。

“血流成河,万民跪拜。”

“吴王千岁之声,响彻云霄。”

朱元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多少年了。

自打坐上这张龙椅,他听到的,要么是歌功颂德的虚伪之词,要么是文官集团喋喋不休的谏言。

像这样,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换来百姓最真诚的拥戴,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允熥这孩子,让他想起了当年在濠州,带着汤和、徐达那帮老兄弟,砍翻元兵,给饿得快死的百姓分粮食的场景。

一样的杀伐,一样的快意。

“这大明的江山,光靠仁义是守不住的……”

他缓缓睁开眼,拿起朱允熥留下的那本《养生手册》,翻开册子。

“晚膳宜清淡,忌油腻荤腥,可食山药莲子粥,安神助眠……”

“睡前以热水浸足一刻钟,辅以按压涌泉穴,可引气血下行,解胸中烦闷……”

字迹工整,图文并茂,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得周周到到。

看着这些,朱元璋仿佛能看到孙儿在灯下,一笔一划为自己写下这些方子时的专注模样。

杀人的时候,是阎王。

孝顺的时候,又是最贴心的棉袄。

老皇帝摇头失笑,“这小子......”

放下小册子后,他拿起另一份奏报,那是从六合县押送回京的七万两白银和部分珍宝的清单。

“来人!”朱元璋沉声喝道。

一名小太监快步跑了进来,跪在地上。

“传旨,召信国公汤和、武定侯郭英,即刻入宫见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