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少年和一群想死的老帮菜
“黄大人所言极是!请三殿下移步,此非您所立之地!”礼部主事齐泰紧随其后,言辞尖锐。
“祖宗法度在上!陛下尚在,太孙乃国之储君,三殿下此举,是陷君父于不义!”汉中教授方孝孺亦是满脸涨红,痛心疾首。
一时间,文官集团集体高潮,纷纷出列附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大有唾沫星子淹死人的架势。
“放你娘的屁!”
一声粗鄙的怒骂,从武将队列中炸响。
定远侯王弼那张黑脸憋得发紫,他早就看这帮老帮菜不顺眼了,此刻更是怒不可遏。他指着黄子澄的鼻子破口大骂:“一群只会摇笔杆子、搬弄是非的软骨头!叽里咕噜,瞎几把说什么呢?”
“你……你一介武夫,安敢在朝堂之上口出秽言!”黄子澄气得胡子直抖。
“老子就这德行,怎么着?”王弼双目圆瞪,那身从死人堆里磨砺出的煞气扑面而来,骇得黄子澄心头一颤,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三殿下是懿文太子嫡子,是陛下嫡长孙!他娘的吕氏要害他性命,殿下自保反击,何错之有?你们这帮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的东西,就知道喊祖宗之法,怎么不说说吕氏谋害皇孙,按祖宗之法该当何罪?!”
“侯爷所言极是!”
“对!”
淮西勋贵那边也炸了锅,常升更是双目赤红,若不是冯胜和傅友德一左一右死死拉着,他怕是已经冲上去跟黄子澄真人快打了。
一瞬间,奉天殿内,文武对峙。
文官引经据典,痛斥朱允熥不忠不孝,是为篡逆。
武将则破口大骂,说他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颠倒黑白。
双方唾沫横飞,吵得不可开交,俨然把这大明最庄严的殿堂变成了喧嚣的街市。
而风暴中心的朱允熥却安然地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神色没有半分波动。他的目光落在了殿门口那个一直躬身侍立,仿佛事不关己的大太监王福身上。
“王总管。”
朱允熥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奉天殿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高高在上的少年身上。
王福身子一躬,碎步上前,恭敬道:“殿下有何吩咐?”
朱允熥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看着王福,缓缓道:“皇爷爷让孤主持早朝,是否意味着,孤有便宜行事之权?”
便宜行事?
黄子澄等人闻言脸色骤变,他要干嘛?!
王福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谦卑,他再次微微一躬,“回殿下,皇爷有令,今日朝堂诸事,全凭殿下做主......皇爷那边还等着咱家伺候,咱家就先告退了。”
他说完,直起身,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扫过黄子澄等人,继续道:“皇爷那边还离不得咱家伺候,咱家,就先告退了。”
言罢,王福转身便走,将整个奉天殿的惊涛骇浪都留给了身后那道年轻的身影。
黄子澄等人都懵了,全凭殿下做主?谁能告诉我什么他妈的叫全凭殿下做主?
死一般的寂静中,朱允熥的目光终于移到了脸色煞白的黄子澄身上。
“黄子澄。”他淡淡地开口。
“啊……臣......在。”黄子澄喉头发干,声音竟有些嘶哑。
朱允熥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缓缓说道:
“皇爷爷,你们今日是见不到了。”
“皇太孙,你们也见不到了。”
“所以,在这奉天殿中,今日,孤说了算。”
他身子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让站在最前排的黄子澄等人感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诸位有何冤屈,有何良策,大可畅所欲言,孤洗耳恭听。”
朱允熥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但,若再有人质疑皇爷爷的旨意,质疑孤为何坐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冰冷的目光扫过殿下每一张面孔,掷地有声:“大可现在就将身上的官袍脱下,从这奉天殿里,滚出去!”
“滚出去”三个字不带丝毫火气,却砸得文官们心头发颤。
黄子澄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屈辱与愤怒在他胸中翻腾。他身为翰林学士,何曾受过这等羞辱?那股文人的傲骨与对道统的执念,最终战胜了恐惧。
“三殿下!”他昂起头,语气悲壮如杜鹃啼血,“您如此行事,与夏桀商纣何异?!您堵得住我等之口,可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我等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今日便是血溅金殿,也断无向乱臣贼子摇尾之理!”
“说得好!”齐泰亦是上前一步,与黄子澄并肩而立,神情决绝,“我等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殿下若要行篡逆之事,便请先从我等的尸骨上踏过去!”
好家伙,这是要上演一出文死谏的戏码了。
淮西那帮武将看得是目瞪口呆,王弼更是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傅友德,低声道:“老傅,这帮酸儒是不是脑子瓦塔了?这是嫌命长主动把脖子往殿下的刀口上送啊?”
傅友德眉头紧锁,没有说话。他看得比王弼更深,黄子澄等人这不是疯了,他们这是在用自己的命,乃至整个文官集团的命做赌注,赌朱允熥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奉天殿上大开杀戒。
只要朱允熥退缩,他们便赢了。
御阶之上,朱允熥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单手托腮,看着这两个活宝,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朱允熥轻轻鼓了鼓掌,那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大殿里听来异常刺耳。“好一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说得好!”
“你说,你们想死?”
黄子澄闻言昂起头,视死如归,“臣等为大明社稷,宁死不屈!殿下若执迷不悟,请先饮下我等的鲜血!”
齐泰紧随其后,大喊道:“仁政不可废,纲常不可乱!今日我等以此残躯,证我儒家风骨!”
周围的武将们一个个瞪大眼睛,王弼忍不住冷哼一声,迈步上前,只等朱允熥一声令下就要把这帮酸儒拖出去砍了。可朱允熥却摆了摆手,制止了武将们的冲动。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黄子澄面前。
黄子澄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挺直了腰杆,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朱允熥看着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冷冷道:“你不会以为今日死在奉天殿就能名留青史了史书吧?黄学士,你太高看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