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消融

而对于医疗事故,最怕的显然就是院长曾强了。

此时,这位秃顶院长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如果说之前大体还算认可李致,那现在眼见一次医疗事故就在眼前酝酿,他也开始犹豫,是不是要强行叫停了。

似是要给他一个理由一般,骨科主任黯然开了口。

“不可能的,消融针扎不进骨岛的。”

众人惊讶望视间,主任举起手中的CT图道:

“异常点A,也就是那个骨岛,位置在乳突皮质骨内部,那是人体内最坚硬的组织之一,消融针是不可能穿透的。

“我们要做类似手术的话,需要用电钻一点一点将皮质骨磨开,才能对骨岛进行操作。

“李致显然是没考虑这些,低估了皮质骨的硬度,这才想当然指定了这个方案。”

眼见骨科权威如此定论,众人也是无奈一叹。

李致到底还是太年轻,见得太少了,又是普通外科出身,对骨科这边的操作实在过于理想化了。

看到众人的表情,就算是不懂医学的马队长也有了大概的判断,当即与院长曾强道:“那就到此为止吧,再继续就是闹剧了,您这边也有医疗事故的风险。”

曾强当即也是应和点头:“早该停了,您请吧。”

马队长刚要展开安排,后面的神外主任却又再次开口:“稍等,好像没这么简单……”

众人连忙朝屏幕看去。

只见李致不知从哪里搞出了一柄纯金属“长改锥”,将锥头抵在了王兆丰的右耳后,同时从林小薇手里接过了一把骨锤。

“!!!骨穿刺针?”骨科主任当场一拍脑袋,“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最开始李致要过骨穿刺针和骨锤!原来是用在这里么?嗯,这倒是足以突破皮质骨了……只要能准确穿到骨岛表面,再从穿刺针的套芯打入消融针……这个手术也就……成立了!”

“成立了有什么用!”普通外科主任颤声道,“无麻醉,盲穿,无相关手术经验,这风险已经叠加到不可容忍了,几乎就是在杀人了……曾院,快!!”

院长曾强同样已经推起了队长:“快快快!!您上吧!!!”

“稍等。”

“啊?”

没人想到,一直主战的队长此时竟然僵在了原地,只按着耳麦不断地点着头。

“嗯……嗯……

“确定么?

“好吧。”

如此回了几句话后,他才长嘘了一口气道。

“我刚刚得到命令——

“尽全力配合李致,将这场手术做完。

“没办法了,曾院长。

“让急救人员就位吧。”

听到这个,走廊内再无声响。

曾强更是瞪着双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难道……

那个传闻……

是真的。

……

同样地,诊室内此时也毫无声响。

李致已经全情专注于手术,几乎都忘了外面还有一群人。

他只是反复确认着穿刺点,平静地提醒道:

“接下来会很疼,还有出血和终身面瘫的风险。”

“来吧!”王兆丰侧卧在检查床上,紧闭着双眼道,“全部责任我自己承担。我干了,您随意!”

“好。”

噹——

李致就此一锤砸下,不敢太重。

王兆丰也当真是条汉子,除了本能地抖了一下外,连叫都没叫。

这让旁边按着他身体的林小薇都有些不忍心:“不行就说话啊……这个手术已经违规到我不敢回家见爸妈了……”

王兆丰并未作答,只死死地闭着眼。

噹——

李致又是一锤,这次重了一些。

随后,噹噹噹接连三锤,一次更比一次重。

接着,他稍稍搓了搓穿刺针,手动缓缓按压试探后,一把拔出了内芯,拾起旁边的射频电极针,顺着中空的套管一插到底,直至抵住了一个明显的硬物。

“要来了。”

“呜!”

李致就此踩下脚踏板,启动射频仪。

低频的嗡嗡声中,骨岛及周围组织开始承受高温热熔。

胀痛让王兆丰露出了加倍痛苦的表情,同时右脸部开始激烈地抽搐,整个身体都紧绷得像条冻鱼。

但他却依旧一声未吭。

李致则全程看着射频仪的屏幕。

50秒后,显示阻抗值瞬间飙升至极限,仪器自动切断了输出。

这意味着,那个异常的骨岛已经崩裂熔解,无论那是生物组织还是机械结构,都已失去机能。

李致快速拔出了针头和穿刺管,林小薇立刻接手展开创口处理。

“如何?”李致俯身问道。

王兆丰一脸茫然地睁开眼,不顾满脸的汗液颤声道:“还……还在……”

李致的表情沉了一下:“那刚刚操作的时候,歌声有变化么?”

“出现了一些杂音,但歌声还在……”

李致只好叹了口气:“异常点A排除,下面开始处理异常点B。”

林小薇红着眼睛点了点头,说不出半个字。

同样地,诊室外也是一片沉默。

如此凝滞间,还是骨科主任开了口:“孙主任,李致以前真没做过类似的手术?”

“应该没有吧,这类手术应该会转到骨科,不是我们普外的操作范围。”普通外科主任擦了把汗道,“刚刚敲的时候我心脏都快被敲出来了,好几次都感觉敲到血管喷血了,没想到他还真做成了……运气太好了……”

“不只是运气这么简单。”骨科主任点头道,“虽然看着粗糙,但他的选位和力道都拿捏得很精准,操作也很干净,他是有把握才出手的。”

“这么说的话……”神经外科主任跟着说道,“之前李致做神经电击的时候我也有过类似的感觉,现在才想起来,他好像经常往我们手术室跑,我一度还以为他想调到我们科室。”

“啊?他也去你们那边吗?”泌尿科主任惊道,“我以为他就来我们这里呢。”

“原来是雨露均沾啊。”病理科主任则舒了口气道,“李致老来掺和我们这边的病理解剖,我还以为是有什么癖好呢……差点跟院长反映。”

也就在众人对话间,诊室内的李致已经完成了对异常点B,颧弓下缘骨刺的处理。

这次的热熔远没有之前那么疼,王兆丰也很快缓了过来,睁开双眼,喘着粗气看向李致:“停……停了……”

“好耶!!!”旁边处理创口的林小薇当场叫出了声。

“别急,可能是歌曲间隙。”李致的表情却不见任何松动,只问道,“歌曲的间隙时间是半分钟对吧?”

“嗯嗯……”王兆丰连忙从检查床上坐起,抬手看着手表痴声道,“接下来,等30秒……歌声没再响的话……我就……我就痊愈了……对吧……”

李致同样也看向了手表,没再说话。

无论诊室内外,也再没人说话。

时间就这么一秒一秒过去,每个人都度秒如年。

在这煎熬的等待中。

突然。

“咚”地一声。

王兆丰仰倒在了床上。

双目空洞至极,整张脸都垮了下来,像是融化的蜡烛般。

一点点地,他露出了笑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哈……哈……

“口袋里面……装红花……

“杏儿……脸上……飞红霞……

“又……

“开始了……

“哈……哈……”

看着他干哑绝望地吟念,李致的神色也是越来越沉。

错了么?

这两个点都错了么?

他猛一扭头看向CT影像,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对了,那里还没试。

他就此抓起桌上的音叉,再度回到王兆丰面前。

“张嘴,排除口腔。”

王兆丰呆呆张开了嘴。

李致这便挥着音叉开始上下敲击王兆丰的每颗牙齿,全敲过一遍后才又问道:“声音有变化么?”

王兆丰呆呆摇头。

李致就此扔掉了音叉,重重坐回椅子,手指抵在了额头,开始不断地揉搓。

这里也不是,那里也不是,连牙齿都排除了……

难道说……根本就不是骨传导?

又或者,根本就不存在一个“发声器”。

可这已经是王兆丰病症的唯一解释了。

如果这个解释是错的,那也就意味着,王兆丰的病症,这所谓的异常……

完全,就是一个,超自然现象了。

魔法?诅咒?鬼附身?

无所谓了,哪个都一样。

一样地不可理喻。

一样地无法触及。

不,不,不。

还不到接受这件事的时候。

还不能停在这里。

不觉间,李致甚至吟念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