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0章 他的解药,他的软肋。

白茹还倒在地上,没人敢扶。

记者的快门声和围观群众的议论声搅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段氏集团的安保来了一队人马,可都尴尬地站在旁边,不知如何动手。

记者、老人、孕妇,哪个也不敢碰。

那可不是丢工作这么简单——除非,不想在檀市待着了。

段赫桐走下台阶,大衣被掀起一角,助理一路小跑跟在后面撑伞。

他大步走进雨里,皮鞋踩过积水,水花四溅。

前排的记者最先注意到他,连忙把麦克风递过去:

“段总,这是您女儿吗?”

“她推倒了孕妇,您对此有什么回应?”

“请问您认识这个孕妇吗?”

段赫桐的视线轻扫过冲着自己的几个摄像头,并未直接发火,也没讲什么威胁,似乎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最后,目光短暂停留在安保队长脸上。

安保队长接收到了指令,不再束手束脚,朝着那几个还在往前挤的人走去,抬手挡住镜头:“行了行了,不要拍了,设备收起来。”

一个自媒体主播想后退,被另一个保镖拦住。

“你们不能——”话还没说完,手机已经被夺走。

但也仅仅是迅速删除了相册里的照片,关机,又还给他。

直播中断,弹幕都在问发生了什么事。

可惜没人能回答。

“段总,您这是要剥夺公众的知情权吗?”最先递麦克风的记者不肯放弃,还在追问,“还是您也觉得,这种事儿没脸曝光?”

四周陡然一寂,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暴君的盛怒。

出乎意料的是,段赫桐连脚步都没停,在漫天雨珠中,嗓音冷淡:“侵犯我司员工隐私权、肖像权,段氏保留起诉权利。”

此言一出,所有拿着手机到处乱拍的人,都僵住了。

周遭的喧哗霎时被按下暂停,沉默得令人心悸。

段赫桐所到之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开,本能地向后退,分成两侧。

无需任何累赘的言语,暴君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足以让所有人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闪光灯、快门声、议论,都消失了。

如同一盆水浇在炭火上,什么都灭了。

唯有雨还在下。

段赫桐的大衣下摆沾了潮湿,沉甸甸地坠着。他停下脚步,看见歪斜的小蘑菇伞。

看见蘑菇伞旁,孤立无援的小奶团。

她连鞋都没穿,袜子已经被泥水浸透了,兔子玩偶也没好到哪去,耳朵无精打采地垂着。

她的小脑袋也垂着。

全世界盈满恶意的审判,都加诸在一个三岁的幼儿身上。

“梨宝。”段赫桐半蹲下来,呼唤她的名字,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怕吓到她。

温梨怔怔地抬起头。

她看见了,是叭叭。是寻觅很久,期待很久的叭叭。

可是,现在叭叭真的来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扑过去,小身子竟瑟缩了一下——

这是处在高度惊惧中的应激反应。

奶团子的小脸血色全无,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叭叭……梨宝没、没有做坏事……”

眼前的世界摇曳着,雨水、灯影、伞缘,搅成淋漓的碎片。

“梨宝没有推……”

她的话还没说完,已然被一把揽进温暖而宽厚的怀抱,连同兔子玩偶一起。

段赫桐低声道:“我知道。”

温梨抬起小脸,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盛满恐惧与委屈的黑眸,迟来地一点点泛起泪光。

她不用再徒劳地辩解,不用绞尽脑汁证明自己,也不用担心没人会相信。

叭叭相信她,就已足够。

紧绷已久的身体总算松动,她把脸埋进段赫桐的颈窝,小肩膀发着抖,滚烫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叭叭……”

小奶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淋了雨,又受了惊,堆积在幼小躯壳里的繁重情绪同时过载,喊完这个称呼,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怀里的小身体骤然一软,段赫桐变了脸色,接住温梨,去摸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脱下大衣,把奶团子裹得严严实实,从助理那里拿来伞为她挡好。

段赫桐抱起奶团子起身,无数镜头重新畏畏缩缩对准他们。

一个周华腾安插的记者仍不死心,故意煽动:“段总,有钱人的命是命,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您今天不给个交代,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吗?”

这顶帽子扣下,原本被震慑住的媒体又蠢蠢欲动起来。

段赫桐停下脚步,雨水顺着锋锐的下颌线滴落。

他的态度冷漠,近乎冷酷。

“水落石会出,我很期待真相公开的那一天。到时候,希望诸位还能坚持今天的判断。”

“真相?您在暗示什么?”

“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推波助澜吗?”

“这是否牵扯到段氏集团的商业竞争对手?”

“段先生,请您说清楚!”

记者还想追问,段赫桐已经收回视线,吩咐跟在旁边的裴寂:“开车,去医院。”

所有的闲言碎语,被保镖不由分说挡住。

雨还在下。

-

嘈杂被车门隔绝在外,世界重新静默下来。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雨水蜿蜒过车窗玻璃。

奶团子被放在大人膝上,小小一只,体温高得烫手,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惨白,即便在昏迷中,也不安地嘤咛。

好似噩梦中的挣扎,又像是努力去抓住什么。

裴寂看了眼后视镜。

段赫桐抱着温梨,五指既想用力,又克制着自己不能伤到孩子,显然状态不太好。

如弓弦绷到最满,随时可能断裂。

大人做了个深呼吸,尽力按捺自己的情绪,抬手,指腹擦过小奶团的额头。

既是安抚她,也是借她安抚自己。

裴寂无声地叹了口气。

听临哥说过,自从养了小公主,桐哥的躁郁症缓解了许多。

桐哥找到了解药的同时,也是为曾经无坚不摧的自己,找到了一处软肋。

迈巴赫在雨夜加速,路灯被湿漉漉的街道拖曳成模糊的光带。

-

檀市儿童医院。

病房墙壁涂成了绵软的粉红色,连仪器上都贴了卡通贴纸。

外面骤雨未歇,好在双层玻璃足够隔音。

折腾了一晚上,奶团子的烧还没完全退,但睡得安稳了些。

段赫桐坐在陪护椅上,借着壁灯暗淡的光晕,看着她白得透明的脸色。

他想起第一次带她回家的晚上。

那时候的小家伙比现在瘦得多,同样发着烧,像只奄奄一息的流浪猫。

那时候他想的是:养一个小孩儿而已,多张嘴吃饭,能有多麻烦,段家当然养得起。

可他没想到,养孩子会这样难。

她半夜发烧,胡乱喊妈咪,嗓子都哭哑了;

做被关小黑屋的噩梦,醒了浑身发抖,缩在床角不肯出来;

刚来的时候吃饭总是很快,生怕下一顿就没得吃;

不敢要零食,更不敢要玩具,别人给什么东西,她要先看大人的脸色。

家里有孩子的佣人叹气,说小小姐受了太多苦,要慢慢养。

段赫桐替温梨把滑落一点的被角重新掖好。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有耐心的人,商场的事儿,向来雷厉风行,不听就换,不行就辞。

可对这个孩子,他硬不下心肠,一次又一次破例。

她有点儿喷嚏咳嗽,他连夜叫家庭医生;

不敢关灯睡觉,他就整夜陪着;

吃饭急,交代厨房专门准备儿童餐,少食多餐;

被段家嘴碎的亲戚阴阳怪气,他表面上客气一句“别为难孩子”,转头架空了对方在集团的所有权力。

所以他也不曾想过,养孩子会这样牵肠挂肚。

她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端着小板凳坐在书房门口,不吵不闹自己翻绘本。

偶尔抬头,就看见门缝里露出半张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对他笑一笑,又缩回去。

他出差回来,她提前把拖鞋拿到门口摆好,自己躲在玄关后面,他假装找不到,她就急得跑出来,指着拖鞋:“叭叭,那里!”

段赫桐忽然想起什么,手探进口袋,触及一个软踏踏的小方块。

是颗草莓软糖。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小家伙就会给一块糖,认真说:“吃甜甜的,叭叭就会开心。”

这样的糖她自己舍不得吃,放在口袋里焐一天,等送到他手里,都要化了。

段赫桐活了三十年,亲生父亲都说他心硬得像石头。

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可以被一颗糖哄好。

就算是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

更何况,有血缘又如何,小家伙可是他精挑细选的,命运送来的礼物。

若是他知晓裴寂心里在想什么,一定会反驳:温梨不仅是解药和软肋,更是逆鳞和盔甲。

这是他的女儿。

段赫桐俯身,把孩子露在被子外的小手裹进掌心。

所以他会把她完完整整护在羽翼下,不让她再受一丝风雨。

谁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