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师父老付

“孙所,啥事,这么郑重。”

楚阳把暖水瓶放回原位,笑着问。

“等老付。”

等了小十分钟,门开了。

付秉毅进来了。

四十出头,头发却花白了一半,眼袋深,下巴上的胡子茬两三天没刮了。

警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领扣开着,手里捏着半盒烟。

他进门先四下看了一圈,看见屋里这个阵仗,眉毛就耷拉下来了。

“孙所,你可饶了我吧。”

他往沙发上一坐:“我假条昨天才批的,今天一个电话把我薅回来,我们家里那摊子……”

“先坐下,听我说。”

孙守义摆摆手,开门见山:“昨天来了四个新人,你们都知道了。今天给他们配师父。名单我定了,老侯带景怡,建军带赵伟,楚阳带秦束。”

他的目光落到付秉毅身上。

“老付,你带江阳。”

屋里静了一秒。

老侯先开的口,端起缸子喝了口水:“行,那闺女我瞅着踏实,话不多,眼里有活。”

“她情况特殊,你多上心。”孙守义说:“社区那一套,全所你是老把式,怎么进门,怎么开口,怎么把片区的人处成自家人,掰开了教她。”

“晓得。”

楚阳紧跟着表态,腰板挺得直:“孙所您放心!秦束那可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交给我算是交对人了。我都想好了,给他排个计划,头一个月跟我接处警,第二个月上笔录,第三个月……”

“行了行了,回头写成材料给我。”

孙守义打断他。

“哎,好嘞。”

赵建军笑了笑:“赵伟那小子实在,我喜欢,肯下力气。”

就剩付秉毅。

他从进屋听到自己名字那一刻起,脸就黑下来了,这会儿黑得更彻底,手里那半盒烟捏得咯吱响。

“别,孙所,别借。”

他把烟往兜里一塞,双手直摆:“我这把老骨头,就想安安生生混到退休,你给我派徒弟?我教啥?我拿啥教?”

“你……”

“孙所,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里那摊子事。”

付秉毅不等他说完,带上了苦相:“楠楠前天又跟个黄毛打起来了,老师给我叫到学校一顿训!我一晚上没合眼,今天早上出门她还摔门呢。我这心力憔悴,自己都顾不过来,我拿什么教人家孩子?误人子弟啊这。”

楚阳在旁边听着,眼珠一转,插了句话:“孙所,要不江阳也归我?我一个也是带,俩也是带,秦束江阳一块儿,我给他们……”

“你先把你那个带明白。”

孙守义头都没回。

楚阳讪讪地闭了嘴。

孙守义转回来,盯着付秉毅,脸沉了下去。

“付秉毅,我提醒你一句,你是个警察。”

这一句出来,屋里的空气都紧了。

“领着国家的工资,穿着这身警服,所里安排工作,你一句心力憔悴就想往外推?你入警多少年了,规矩忘了?搁二十年前,你是这么跟你师父学的?”

付秉毅低着头,不吭声。

孙守义盯了他几秒,语气松了下来。

“老付。”

他放缓了声音:“家里要真有困难,你跟我说。补助的事我给你打报告,一次不行申请两次,所里再穷,也不能看着老同志作难。”

“……不是钱的事。”

付秉毅摆摆手,声音蔫蔫的:“孙所,真不是经济困难,是心力憔悴。钱能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

“那就更得干活了。”

孙守义一拍茶几:“人闲着,心思才全堵在家里那点事上。”

“孙所……”

“你先听我说完。”

孙守义竖起一根手指:“江阳这个苗子,你昨天请假没见着。昨天他干了几件事,回头你自己跟老侯打听,跟建军打听。我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新人。这样的苗子,交给别人带,我不放心。”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全所论手上的功夫,论现场那点道行,你老付敢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你当年在市局刑侦是什么名头,别当我忘了。就得你带,必须你带。”

付秉毅抬起眼皮看了看他。

老侯在旁边慢悠悠帮了一句腔:“老付,所长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付秉毅长长叹了口气。

“……那行吧。”

他把烟盒又掏出来,抽出一根夹在指头缝里,没点:“可我丑话说前头,我这师父,就是挂个名。我该请假请假,该顾家顾家,教,是没工夫教的,我就放养了啊。”

“放养也得挂在你名下。”

孙守义站起身:“出了成绩,是你的,出了纰漏,也是你的。”

付秉毅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楚阳,去把那四个叫来。”

四个新人进了所长室,在茶几前站成一排。

孙守义扫了他们一眼,也不啰嗦。

“叫你们来,就一件事,分师父。从今天起,师父带徒弟,一对一,跟着学,学接警,学笔录,学怎么当警察。我念到谁,谁认人。”

“景怡。”

“到。”

“你师父,侯长庚。”

孙守义朝老侯那边抬了抬下巴:“所里资格最老的社区民警,红旗路周围这一片,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跟着好好学。”

老侯冲景怡点点头,端起缸子喝了口水:“闺女,回头跟我下片区。”

“是,师父。”

景怡站得笔直。

“赵伟,你师父,赵建军。”

赵伟的眼睛瞪圆了,嘴张了张:“阳……阳春白雪?”

屋里笑了一片。

赵建军咧咧嘴:“又来,都是虚名,中午请你吃食堂,管够。”

“秦束,你师父,楚阳。”

楚阳两步跨过去,握住秦束的手,一边握一边晃:“高材生!以后咱俩就绑一块儿了,我跟你说,我给你排了个计划……”

“最后。”

孙守义的目光转过来:“江阳。”

“到。”

“你师父,付秉毅。”

江阳顺着所长的目光看过去。

沙发上那个中年男,花白头发,深眼袋,胡子拉碴,警服领扣开着,指头缝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心里那块悬了一晚上的东西,落了地。

果然是他。

前世今生,绕了一圈,还是这个师父。

付秉毅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了江阳一遍,从头发看到鞋,看完了把那根烟往耳朵上一别。

“行了。”

孙守义拍了拍手:“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都跟着自己师父学本事。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