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第二轮循环

又是三月。火车站出站口的电子屏换了新的,亮度更高,颜色更艳,滚动着“欢迎来到这座城市”的标语。举牌子的中介也换了新人,去年那个穿红马甲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手里举着的牌子上写着“电子厂,包吃住,月薪6000”,字体跟去年一样,颜色也跟去年一样,红的,刺眼的红。

小杨出了站。不是去年那个小杨,是另一个小杨,二十二岁,第一次出远门,口袋里揣着八百块钱,手机里存着同村老乡发来的一个电话号码。老乡说:“你打这个电话,找一个人叫刘哥,他会帮你安排工作。”他不知道那个“刘哥”已经不在这条街上了,也不知道老乡给他的号码已经停机了。他打过去,关机。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他站在出站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走。

一个发传单的女人走过来,把一张红色的纸塞进他手里。纸上印着“月薪8000,包吃包住,五险一金”。他看了看,心跳加速。女人说:“小伙子,找工作吗?我们这边是大厂,世界五百强,你看那个广告牌。”她指了指出站口上方的广告牌,上面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工人,竖起大拇指,背景是蓝白相间的厂房。小杨跟着她走了。

他不知道那块广告牌去年也被另一个人看过。那个人叫老赵,四十岁,在老家种了半辈子地,被骗了八百多块,后来去了劳务市场做日结,手被机器压过,住在桥洞里,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但广告牌还在,笑容还在,中介还在,只是换了一个发传单的人,换了一个接电话的号码。

小杨被带到了那条街。街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还在,树冠比去年大了一圈。公告栏还在,上面的纸换了一张新的,是“春风行动”的招聘会海报,印着几个领导模样的照片,笑容满面,举着大红色的横幅。海报底下有一行小字:“咨询电话:12333”。那个电话,去年打不通,今年也打不通。但小杨不会打,因为他不知道那个号码的存在。

他被带进了一家叫“迅捷人力”的店。店门口贴着红色传单,上面写着“月薪8000”,字比去年更大,颜色更红,因为换了新的喷绘布。老板站在门口,叼着烟,喊着“一个一个来”。他不是吴胖子,吴胖子两个月前把店盘给了他的小舅子,自己回老家了。现在的老板姓陈,三十出头,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人肩膀,很热情。他拍了拍小杨的肩膀,说:“小伙子,有眼光,来我这就对了。我们这边不收体检费,不收押金,正规派遣,签合同,交社保。”他没有说“不抽成”,因为抽成是写在合同里的,不是“收费”。

小杨签了一份合同。合同上的字密密麻麻,他只看了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按了手印。他不知道合同里写着“管理费百分之十五”,不知道“综合计算工时工作制”意味着周末加班只有1.5倍工资,不知道“以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意味着干完这个订单就可以随时让他走人且不给补偿。他只知道那个拍他肩膀的老板看起来很靠谱,店里的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锦旗,玻璃门上贴着“诚信经营”的贴纸。他觉得自己这次运气不错,找到了一个正规的中介。

那条街上的中介店少了两家,多了三家。刘姓周的店改成了水果摊,但旁边的“必胜人力”搬走了,换成了“鑫诚劳务”,门头更大,传单更花哨。街尾的德胜人力还在,钱德胜还在门口喝茶,藤椅换了一把新的,茶具也换了,从紫砂换成了玻璃,说是“更卫生”。他的店还是那条街上最大的,业务员从八个增加到了十二个,因为他跟学校签了新的实习协议,每年能多送两百多个学生。他去年赚了两百多万,今年目标三百万,正朝着这个数字稳步前进。

阿强还在劳动局门口举牌子。牌子换了一块新的,木棍更粗,纸板更厚,字是用油漆写的,不会褪色:“日结工没有工伤,没有社保,没有合同,没有尊严。”他已经站了快两年了。保安换了两茬,现在的保安不认识他,每天都会走过来问:“你在这干嘛?”他就把牌子翻过来,背面写着“维权,请关注”。保安看了,摇摇头,走了。劳动局里面的人换了一批,新人不知道他是谁,老人懒得理他。他就这么站着,像一棵种在水泥地里的树,没人浇水,没人施肥,也没人拔掉。

阿俊不在了。他在去年冬天回了老家,不是因为他攒够了钱,是因为他的右手彻底废了。食指和中指的神经损伤恶化,拿不住任何东西,连一杯水都端不稳。他不能再做日结,不能再搬箱子,不能再拧螺丝。他什么都干不了。他走的那天,劳务市场门口没人注意到他,因为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告别。他把那个破双肩包背在身上,走到火车站,买了一张回老家的票,硬座,十七个小时。上车前他给房东发了条微信:“不租了,押金不用退了。”房东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卡拔出来,折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上了车,走了。

老张死了,阿俊走了,但劳务市场门口的人没有少。新的面孔来了,跟去年一样年轻,一样瘦,一样背着双肩包,一样蹲在台阶上等活。他们不知道这里曾经有一个叫老张的人睡过,也不知道有一个叫阿俊的人蹲过。他们只知道今天要抢到活,明天也要抢到活,后天还要抢到活。活是永远抢不完的,因为人也是永远来不完的。

高天还在做直播,粉丝从七十二万涨到了九十万,穿的白衬衫换了新的,办公桌后面的书架换了更大的,上面摆满了法律书籍,但那些书他从来没翻过。头套哥还在戴头套,粉丝从一百二十万掉到了一百万,因为审美疲劳,但他的“新起点人力”还在开,只是从城北搬到了城西,换了一个更隐蔽的位置。蒋平还在拍视频,还是只拍别的街区,从来不拍自己那条街。他的“平信信息咨询”生意越来越好,因为他的人设越来越稳,稳到他开始相信自己是真的大侠。

孟勇还在演戏。剧本又升级了,现在他会安排“热心路人”在拍摄过程中突然冲出来,指着那家黑中介骂:“就是这家!骗了我三千块!”然后孟勇会安慰他,说“兄弟别怕,我帮你曝光”。这段戏是他自己设计的,那个“热心路人”是他的助理小周假扮的,三千块是编的,愤怒是演的。但观众看不出来,因为小周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眼泪说流就流,声音说抖就抖。孟勇觉得这是艺术,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他的打假视频就是打假艺术。

孙主任还在就业办坐着。去年的学生走了,今年的学生来了。他桌上那份合**议还是一样的,甲方还是德胜人力,乙方还是学校,丙方还是那个工厂。只是数字变了,管理费从每人每月三百涨到了三百五,因为学校要修一栋新教学楼,缺钱。他不知道新教学楼的名字已经定好了,叫“德胜楼”,因为钱德胜捐了二十万。孙主任在捐赠仪式上跟钱德胜握了手,摄影师拍了照片,发在了学校官网的首页上,配文:“校企合作再结硕果,德胜人力捐资助学。”没有人觉得不对劲,因为钱德胜看起来真的像一个慈善家。

一切都变了,一切都没变。来的人换了名字,走了的人没有留下痕迹。店名换了一个又一个,合同改了一版又一版,套路升级了一代又一代,但底层的逻辑从来没有变过——有人要找工作,有人要赚钱,有人在中间吃差价,有人吃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有人吃到最后什么都有了。这个圈转了一年又一年,转到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正常的,转到没有人再去质疑“为什么”,转到每个新来的人都以为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小杨在流水线上站了十五天,手肿了,腰疼了,工资条上写着应发两千一,实发一千三。他拿着工资条去找组长,组长说:“合同上写了,管理费、住宿费、水电费、保险费,你自己签的字。”他想去找那个拍他肩膀的老板,但老板的电话打不通了。他又去了那条街,那家“迅捷人力”还在开着,但老板换了一个人。新老板说:“陈老板上个星期回老家了,你找他什么事?”小杨说:“他扣了我的钱。”新老板说:“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要不要在我这重新找一份工作?我们这边不收费。”

小杨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工资条,不知道该不该再信一次。他想起那杯水,那个拍肩膀的动作,那句“我们这边正规派遣”。他想,也许是他运气不好,也许这一家真的不一样。他推门进去了。

新老板给他倒了杯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身份证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