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消失的那辆车
那辆金杯面包车是这条街上所有打工人的第一个噩梦。
它漆成白色,但年头久了,白里泛黄,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旧衬衫。车身两侧贴着蓝色贴纸,写着“XX劳务服务专用”,电话号码已经模糊了,只剩下几个数字还能辨认。后保险杠用铁丝缠着,左尾灯碎了,用红色胶带贴了个十字,远看像一只受了伤的眼睛。
这辆车属于刘姓周隔壁那家中介,老板姓吴,人称吴胖子。每天早上七点,这辆车准时停在街口,车门一拉,下来一个司机,叼着烟,靠着车门等人。人凑齐了,七个八个,塞进车里,座位不够就蹲着,蹲不下就站着,车门一关,冒一股黑烟,走了。晚上七八点拉回来,人下车的时候脸色都差不多——灰的,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我坐过那辆车。
那天我交了380块保证金,吴胖子说安排我去一个做蓝牙耳机的电子厂,日结150,包一顿午饭。我上了车,车里已经挤了六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老张。老张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车里弥漫着一股烟味、汗味和早餐包子味混在一起的怪味道,闷得人想吐。
司机不说话,车里也没人说话。收音机开着,放着一个卖药的广告,一个声音很大的男人在说“前列腺问题不要怕”。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一个工业区,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三层楼前面。楼没有招牌,门口堆着一些纸箱和塑料桶。司机说到了,下车。
那天的活是给蓝牙耳机的外壳做打磨。流水线,坐在一个像缝纫机一样的机器前面,拿起外壳,在砂轮上转几圈,放下,下一个。干了两个小时,我的手指开始发麻,不是疼,是那种被震得失去了知觉的麻。干了四个小时,脖子僵了,眼睛花了,砂轮磨下来的塑料粉末飘在空气里,吸进去喉咙发痒。
中午吃饭,厂里提供的是一个盒饭,米饭上面盖着一点炒白菜和一片肥肉。我吃了,老张也吃了。老张吃饭的时候手抖,我以为是年纪大了,后来才知道是头天晚上在公园长椅上睡觉着凉了,发烧。他吃完饭从口袋里摸出两粒白药片,干咽了下去,连水都没喝。
下午接着干。到六点,司机来了,说今天到此为止,发钱。人事拿了一叠现金,每人发了一百二十块,说好的一百五,到手一百二。我问怎么少了三十,人事说扣了车费和保险。我说什么保险?人事说工伤意外险,每人每天五块,车费二十五。我说我没同意扣这些。人事说这是规定,不扣也行,那你明天自己来,不接送了。
我看着手里那一百二十块,三张四十的。四十的钞票很少见,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确认是真的。老张站在我旁边,也拿到了钱,他把钱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袜子里面,然后蹲下来系鞋带。我看到他的手还在抖。
回去的路上,车里还是没人说话。司机换了频道,放着一首老歌,声音沙哑的男声唱着“我曾经问个不休”。老张靠着窗户,这次没闭眼,眼睛睁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瞳孔里一闪一闪的,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那辆车我后来又坐过七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路线——从街口到那个无名的工业区,从工业区回街口。车上的面孔换了一批又一批,老张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老张在的时候,他总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闭着眼睛,像一袋被人遗忘的行李。
第八次,车没来。
那天早上我七点到街口,等了一个小时,没看到那辆白里泛黄的金杯。我给吴胖子打电话,停机了。我去他店里,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贴着一张纸,写着“本店因内部调整,暂停营业”。我蹲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旁边卖煎饼的大姐跟我说,昨晚半夜来的车,把店里东西都搬走了,吴胖子也走了,大概是跑路了。
我说那工人怎么办?
大姐说什么工人?
我说就是那些交了保证金还没安排工作的,还有那些干完活还没拿到钱的。
大姐看了我一眼,说:“你第几个了?这条街上跑路的中介,你算算,今年第几个了?”
我没算。但我知道,那辆车再也不会来了。
后来我在一个修车铺看到了那辆车的残骸。
是在城郊的一个废车场,堆满了报废的车,像一座座铁皮坟墓。我去那里找一个旧零件,无意中看到了它。它就停在废车场最里面,车身已经被压扁了,车顶塌了,车窗全碎了,四个轮胎都没了,车身悬空架在几块砖头上。那蓝色的“XX劳务服务专用”贴纸还在,但已经褪成了浅蓝色,电话号码完全看不清了。后保险杠的铁丝还在,左尾灯那红色胶带贴的十字还在,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废车场的老头说,这辆车是一个月前拖来的,报废了,卖废铁。
我问这车之前是谁的。
老头说不知道,送车来的是个年轻人,给了钱就走了,没留名字。
我绕着那辆车走了一圈。车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座椅全拆了,地板上有一些碎玻璃和生锈的螺丝。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我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塑料的打火机,透明的壳子,里面还有一半的液体。我捡起来,试着打了一下,着了。火苗很小,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生命。
我把打火机装进口袋,不是想留着用,就是想留着。
那辆车没了,但路还在。街口每天早上还是有人等,等一辆永远不会再来的车。他们不知道那辆车已经变成了废铁,压扁了,堆在城郊的废车场里,身上长满了锈。他们只知道今天要干活,今天要吃饭,今天必须等到一辆车,不管那辆车叫什么名字,不管它要把他们带去哪里。
后来有一天,我在街口看到了另一辆车。也是一辆金杯,也是白色的,车身上贴着“XX人力”的贴纸。车门一拉,下来一个司机,叼着烟,靠着车门等人。跟以前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个人,换了个名字。
人凑齐了,车门一关,冒一股黑烟,走了。
我站在街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马路尽头。
口袋里的那个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丢了。大概是裤子上有个洞,什么时候掉的,我也不知道。
那辆消失的车,那辆被压扁的车,那只红色的像受伤眼睛一样的尾灯,那个蹲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老张,那个发抖的手,那三张四十块的钞票——这些东西都留在我的脑子里,像一部没有声音的旧电影,一帧一帧地放,放不完。
但车还是会来。新的车,新的司机,新的贴纸。
街口永远有人在等。
等一辆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