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三叔公和奶奶的往事
江醒自然没有意见,束脩银子各家自己出,几个孩子一起去也能有个伴儿。
她还没开口,胡氏就大喇喇地抢了先:“江丫头当然不会有意见,读书那是好事儿!要不是我家没个带把儿的,我也巴不得送个小子去读书,将来考个功名回来,光宗耀祖!”
说完眼中闪过一丝惋惜,没能给陈家生个儿子,是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一旁的陈晓晓听着倒无所谓,反正娘本来就不喜欢她,陈素梅却心里不是滋味,低着头抿着嘴,手指在衣角上绞了又绞。
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娘早该忘了那件事了,如今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来,旧伤疤上又撒了一层盐。
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几个孩子听见都能去读书,在院子里又蹦又跳,叽叽喳喳地闹成一团。
只有张氏从头到尾没有表态,她的神情有些怪异,不生气也不反对,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心口,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陈婆子注意到了张氏的表情,慢慢挪到张氏身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老姐姐的背,压低声音说道:“过去的就过去吧,几十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总不能因为一件事儿,就断了后辈的前程。”
张氏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哀愁,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来独自回了房间。陈婆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也只能摇了摇头。
江醒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注意到方才陈奶奶和奶奶说话的时候,三叔公的目光就一直隐隐往这边看。
他坐在石磨旁边的条凳上,奶奶进屋以后,三叔公还在盯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发呆,直到王老实喊了他两声才回过神来。
莫不是,奶奶和三叔公年轻时候有什么故事?
等大家伙儿都散了,夜色渐浓,村尾几家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江醒悄悄去了陈家,轻轻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陈婆子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进来吧。”
江醒推门进去,发现陈婆子坐在床沿上,油灯里的火苗微微跳动着,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看那架势,分明就是在等她。
“早就知道你这丫头会来。”陈婆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吧。”
江醒也不绕弯子,坐下来便开门见山地问道:“陈奶奶,我奶奶和三叔公,是不是早就认识?”
陈婆子叹了口气,目光越过油灯的光晕,落在墙上那片昏暗的影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那时候她和秀英姐还是大姑娘,两个人好得跟亲姐妹似的,成天在一块儿干活儿,经常进山挖野菜,也就是那个时候,秀英姐认识了江财权,江财权当时也是个俊后生,在后山抓野兔,受了点伤,秀英姐就帮了他,两人见了几回面,彼此心里都有了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说来也巧,江财权的娘也是老母猪沟的人,回娘家探亲的时候去了秀英姐家里,两家一合计,就给两个孩子定了亲。
后来江家家里出了点事,婚事就拖延了,他要出远门,秀英姐说等他回来。结果才走了不到一个月,你祖母就给秀英姐重新相看了一家,就是你爷爷。当时你爷爷刚死了妻子,手头有些存银,在杏花沟又会识字,在庄稼人里头算是体面人。你祖母不顾秀英姐的反对,硬是把这桩亲事定了下来。
等到江财权回来,才发现自己的未婚妻已经成了别人的续弦,肚子里还怀上了江醒的爹。
那人是他的同宗兄弟,按辈分他得叫一声哥,奈何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江财权再不甘心也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后来他也娶了亲,两家各过各的日子,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一切的导火索,就是因为你爷爷会识字。”陈婆子把手覆在江醒的手背上,掌心粗粝却温热,“你祖母觉得会识字的人家有出息,就硬生生把你奶奶嫁了过去。你奶奶心里苦了大半辈子,所以听见要送小牛去读书,才会那般神情,她不是不想让小牛好,她是心里有抵触。”
江醒静静地听完,心里那层迷雾渐渐散开了,原来奶奶今晚的沉默,不是因为不赞同,而是因为那两个字触动了她压在心底几十年的往事。
陈婆子感叹造化弄人,拍了拍江醒的手背:“你奶奶那人,我了解得很。你三叔公啊,是她喜欢了一辈子的人。命运纠葛了大半生,如今两人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坐在一个院子里吃饭说话,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江醒从陈婆子屋里出来,夜风凉凉地拂过脸颊。
心里五味杂陈,她着实没想到,奶奶和三叔公年轻时候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她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路过陈俊生和胡氏那间屋子的时候,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怪异的响动。江醒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抽了抽,胡婶子还真是有精神,明日还要上摊,倒学会苦中作乐了。
关于张氏和三叔公的往事,江醒没有再提,老一辈的事,就让它安安静静地留在老一辈心里。
但送小牛去上学这件事是必须要办的,不管奶奶心里那道坎能不能过去,她都不能因为几十年前的一段旧事,断了小牛的前程。
张氏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有再说什么阻拦的话,江醒就当她是默认了。
恰好今日要给鸿运楼送新一批辣椒油和辣椒脆,江醒便亲自跑了一趟镇上,顺便打听私塾的事,镇上的私塾就在东街尽头,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倒也像模像样。
可她还没进门,就被门口守着的老门房拦住:“女子不得入内。”
老门房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门口那块写着“女眷止步”的木牌,像是在指一堵无形的墙。
江醒站在门口,盯着那块木牌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什么东西,还禁止女子入内。
她连门槛都没踩进去,心里已经给这家私塾判了死刑,就这种眼界,里头的夫子怕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思来想去,江醒决定去请教一下应掌柜。
鸿运楼里,应掌柜刚亲自盯着后厨把新到的辣椒油收好,见江醒来了,连忙笑着迎上来。
听说她是来打听私塾的事,应掌柜倒是有些意外。
江醒说明了来意:“应掌柜,我家中幼弟今年已经九岁尚未启蒙,方才我去镇上那家私塾被挡在门外,无法知晓里面的夫子学识如何,掌柜见多识广,想问问掌柜的可有好一些的私塾引荐?”
应掌柜听完镇上那家私塾也忍不住嗤了一声,摆了摆手说道:“镇上这家私塾不行。里头的夫子功名最高的也就是个秀才,可那学识平平得很,每一年花灯节都来挑战我们鸿运楼出的灯谜,这么多年了,就没有一回答对过。”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往前倾,压低了声音,“姑娘,你幼弟读书,可是为了考取功名?”
江醒点了点头,她的确想要小牛考取功名,有了功名在身,日后做事也能有个保障。
应掌柜捋了捋胡须,沉吟了片刻,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我倒知晓一位秀才公,年纪虽轻,学识却渊博得很。若是他愿意教导你幼弟,想来考取功名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这秀才公收学子有自己的章法,贫富不论,资质为上。若是你幼弟不合他的意,就是搬一座金山来他也不收。说到底,教不教全在他一念之间。”
江醒一听瞬间来了兴趣,忙问是谁。
应掌柜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算你问得及时,那秀才公如今正在北秋苑小住,不日就要启程回县城去了。你现在就可以赶紧去准备拜师六礼,带上你幼弟去碰碰运气。若是错过了这几日,人一走,可就难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