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同意断亲

杨翠花趴在地上,头发散了,脸上全是巴掌印,鼻血流出来了,糊了半张脸。她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王婶、赵婆子、刘木匠的婆娘、张根生的婆娘,还有好几个不认识的人。

钱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帘掀开一角,有人在看,陈秀才家的马车也停了,帘子垂着,但车旁边站了个丫鬟,踮着脚往这边看。

何大亮站在人群外面,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李婆子站在他旁边,嘴张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上前。他们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看热闹的。

江醒看了一眼何大亮,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杨翠花。杨翠花抬起头来,脸上鼻血和眼泪混在一起,眼睛里的恨意却清清楚楚。

“你打我……你让人打我……”杨翠花的声音又尖又抖,“我是你娘!你不怕天打雷劈!”

江醒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来干什么?”江醒问。

杨翠花的嘴张了张。

“你是来认亲的?还是来要粮食的?”江醒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你想清楚了再说,说出来,大家都听着。”

杨翠花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江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不说?行!刚好你来了,我也懒得去找你,我和小牛要跟你断亲。”

她说了两个字,不是问句。

杨翠花的脸白了。

“你要是同意,我给你五百个大钱。”江醒看着她的眼睛,“从今往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再无关系。”

杨翠花的眼睛瞪圆了,五百个大钱。

她心里盘算得飞快,五百个,够买五十斤糙米,够吃一个多月。

但只有五百个,要是断了亲,以后就再也没有了,江醒有钱,几十两银子,五百个大钱算什么?

“不断。”杨翠花咬着牙,“你是我生的,你就得管我,天底下没有这个理。”

何大亮从人群外面走进来。

他蹲在杨翠花旁边,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动作像是在扶一件不值钱但不想弄坏的东西。

他看着江醒,脸上没笑,但也没凶:“江大丫,你娘跟你断不断亲,不是你说了算,孝道大过天,你不认娘,你走到哪都说不过去。”

李婆子也跟着凑上来,声音又尖又利:“就是!你一个丫头片子,反了天了!你娘生你养你,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了?天打雷劈的东西!”

三个人站在一起,杨翠花脸上挂着血,何大亮面无表情,李婆子张牙舞爪。

江醒看着他们三个,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紧张,她的脸色变都没变,像在看三只跳来跳去的蚂蚱。

“敬酒不吃吃罚酒。”她说。

杨翠花愣了一下。

江醒往前走了两步,她没有看杨翠花,而是看着人群里。

“何大亮,你跟杨翠花什么时候好上的?”

杨翠花的脸瞬间白了,何大亮的嘴角抽了一下。

江醒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杨翠花还没改嫁的时候,你们就在村后的树林里,破庙里。衣衫不整,进去就是一个时辰。杨翠花,我爹带你不薄,你却背着他裹野男人,我没有你这种不守妇道的娘,你不配为娘。”她转过头看着杨翠花,“我爹死了,你连丧都没守完就卷了银子跑去找何大亮下榻,真是脸都不要了。”

“你胡说!你——”杨翠花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我可以作证,杨翠花这淫妇早就跟何大亮有一腿,她还经常把粮食送给何大亮,被我撞见好几次了。”周氏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恨不得扒了杨翠花的皮。

她恨江醒,恨小牛,恨张氏,恨所有过得比她好的人。但她更恨杨翠花。这个贱人把大房的粮食往外送,送去给野汉子。

她跟江老三说过,跟张氏说过,没有一个人信她。现在好了,江老三死了,她的委屈终于有人听了。

“你胡说八道!”李婆子尖叫起来,“你污蔑!你血口喷人!我儿子不是那种人!”

“你儿子是不是那种人,你不知道?”周氏冷笑了一声,“你娘家的表妹,你给她塞了个什么样的女婿,你不知道?”

李婆子的脸白了。

张氏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手在抖。

她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儿子活着的时候不知道,死了更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她看着杨翠花,眼睛里一片严寒,像冬天的井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杨翠花。”张氏的声音突然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打完架的老人,“你是不是人?我儿子对你哪儿不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杨翠花不敢看张氏的眼睛。她低着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何大亮开口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转向马大胆。

“官爷。”他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种受委屈的、被欺负的表情,“您都看见了,这家人不认亲娘,动手打人,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污蔑我跟她娘的关系,我一个清白的人,被她们这么糟践,您要是不管,我就去府城告状。孝道大过天,我看县太爷帮谁。”

马大胆看着他,像看一只猴子在耍把戏。

“告状?”马大胆笑了一声,“行啊。你告,你告之前,我先问你一句,杨翠花改嫁,经过夫家同意了没有?经过族里同意了没有?”

何大亮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梁朝律法,妇人夫死改嫁,须得夫家同意、族长见证、立字为据。你们有吗?”马大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钉子上,“私自改嫁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何大亮的脸色变了。

沈德厚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马大胆旁边。

他看着杨翠花,又看着何大亮,嘴巴像淬了毒的刀子:“私自改嫁,不守妇道,按大梁律,要收监,情节严重的,浸猪笼。”

杨翠花的腿软了,她靠在何大亮身上,何大亮往旁边让了一下,她差点摔倒。

何大亮咬了咬槽牙,眼睛盯着江醒,又盯着马大胆,又盯着沈德厚。

他一个人,对三个人,对不过。

“断亲。”何大亮说。

杨翠花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断亲。”何大亮又说了一遍,语气不耐烦,“五百个大钱,拿了就走。”

杨翠花明显不想这么轻易的放过她们,何大亮瞪了一眼杨翠花:“不断亲你还要怎样?等着被浸猪笼?”

她不想断亲,断了亲就什么都没了。

不断亲,她还能名正言顺地去找江醒,去要粮,去要钱,不断亲,她还能拿孝道压她,但何大亮说了断亲,她不敢不听。

“我……我断。”杨翠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五百个大钱不够。”何大亮看着江醒,“加。”

江醒看着何大亮,脸上没有表情,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

何大亮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五百就五百。”

陈秀才主动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手里拿着纸和笔,把纸铺在板车上,蘸了墨,看着江醒。

“断亲书,我帮你写。”

“江家村江醒,弟江希侃,原是杨翠花之儿女,从今日起断绝母子关系。从此以后,生死无关,各自安好。”陈秀才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很普通的文书,“杨翠花不得以任何理由寻上门来,两家再无关系。”

陈秀才写完了,看着杨翠花:“你认字吗?”

杨翠花摇头。

“那你按手印。”

马大胆从怀里掏出一盒印泥,当衙役的,这东西随身带。

杨翠花的手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在纸上按了一下,红红的一个指印,歪歪的,像一只被压扁的虫子。

江醒从张氏手里接过五百个大钱,数好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数。

一百个一串,五串,整整齐齐地码在板车上。

“拿了钱,就赶紧滚。”

杨翠花伸手去拿,何大亮比她快,一把把钱抓过去,塞进怀里,杨翠花的手悬在半空中,抓了个空。

“走。”何大亮转身就走,李婆子跟在后面。

杨翠花站在原地,看着江醒,又看着小牛。,小牛站在张氏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看着地上,不看她。

杨翠花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