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粮食被偷了

月黑风高。

江醒依旧靠在牛车轮子上,她听见风声、虫鸣、远处猫头鹰的叫唤。

后半夜,大约丑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脚步声很轻,刻意压着,但踩在干草上,还是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醒睁开一条缝。

月光被云遮住了,营地里几乎全黑。

她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几个黑影,弯着腰,从营地边缘摸过来,直奔江大柱家的板车。

她没有动。

黑影在板车旁边蹲下来,掀开粗布,在粮袋上划拉一个口子,另外一人牵着袋子接装粮食,动作很快,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装了三四袋,扛上肩,原路返回,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不到一刻钟,又来了两个黑影,同样是直奔板车,装了两袋,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人,蹑手蹑脚,在板车旁边翻了一会儿,抱了一坛腌肉,走了。

江醒全程没有出声,没有动。

黑影走了之后,营地里恢复了安静,江醒见半天不再有人继续行动,才趁着睡意迷迷糊糊的睡着,直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周氏的尖叫声把整个营地炸醒了。

“啊——!粮!粮没了!谁偷了我家的粮——!”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杀猪一样,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孩子哭了起来,大人骂了起来。

江大柱翻身起来,冲到板车旁边,掀开粗布,脸一下子白了。

车上少了至少一半的粮食,米袋子瘪了,面袋子塌了,腌肉坛子盖子被掀开,里面的肉少了一大半,连坛子都被抱走了一个。

“谁!谁干的!”江大柱的声音比周氏还大,脸上的青筋暴起,眼珠子瞪得像要掉出来:“老子要杀了你!老子要剥了你的皮!”

周氏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天杀的贼啊!我家买的粮啊!一家老小的命啊!你偷粮你不得好死啊!你断子绝孙啊!你全家死绝啊!”

她嚎得嗓子都劈了,声音从尖叫变成了嘶吼,又从嘶吼变成了哭嚎,整个人在地上打滚,头发散了,衣服上全是泥。

江青月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蹲下来拉周氏:“娘,别哭了,别哭了……”

“我不哭?我不哭怎么办!”周氏一把推开她:“粮没了!咱们吃什么!你吃什么!你哥吃什么!”

江青山站在板车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没翻开。

他看着那些瘪下去的袋子,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都没说。

动静太大,把周围的人都吵醒了。

王婶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赵婆子撇了撇嘴,低声说了句“活该”,孙寡妇抱着两个孩子,远远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根生家的婆娘倒是说了一句:“哎呀,这可怎么好,这么多粮说没就没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同情,眼睛却在看热闹。

李老三站在不远处看热闹,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家寨的那一男一女也在喝粥,男的低头喝,女的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江大柱冲到领队士兵面前,扯着嗓子喊:“军爷!有人偷粮!你得给我们做主!”

领队的士兵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马,脸上有一道刀疤,脾气不太好,他昨晚感染风寒,本来就不爽,现在江大柱又来找他,更烦了。

刚刚周氏的声音把他吵醒,头疼得要炸,他揉着太阳穴,不耐烦地看着江大柱:“偷粮?谁偷的?”

“不知道!但肯定是这队伍里的人!军爷你查!一个一个查!”

马大胆看了他一眼:“怎么查?上千口人,我一个个搜?你有证据吗?”

江大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氏从地上爬起来,冲过来,一把抓住马队长的袖子:“没证据就不能查了?我家的粮丢了,总不能白丢吧?军爷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马大胆甩了两下没甩开,脸黑了:“松手!”

“军爷!你不能不管啊!我们一家老小的命都在那车上!你不管我们就得饿死啊!”

“不松!你不给我们做主我就不松!”周氏死死攥着,指甲都快掐进马大胆的肉里。

马大胆火了,一把推开周氏,周氏往后趔趄了几步,摔在地上,嚎得更凶了:“打人了!官军打人了!还有没有天理啊!”

江大柱也冲上来,挡在周氏前面,脸红脖子粗:“军爷!我们丢了粮,你不帮着找,还打人?”

“谁打人了?”马大胆的刀疤脸涨得通红:“你婆娘抓着老子不放,老子推一下叫打人?”

“推了!你就是推了!”周氏坐在地上拍着地,“大家都看见了!官军打人了!”

周围的难民围了一圈,有人小声嘀咕,有人看热闹,没人站出来说话。

马大胆拔出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嗡嗡作响。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周氏的哭声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抽噎。

“你们这些难民,屁事最多!”马大胆指着江大柱和周氏,手指差点戳到他们脸上:“粮丢了怪谁?谁让你们大摇大摆煮肉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家有粮?这不是找偷吗?”

江大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老子在这儿是带路的,不是给你们当保镖的!”马大胆的声音大得半个营地都能听见:“再闹,你们一家滚出队伍!自己走!看你们能活几天!”

江大柱和周氏都不敢说话了。

江青山从后面走过来,拉了拉江大柱的袖子,声音很低:“爹,算了。”

江大柱咬着牙,腮帮子鼓了两下,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胳膊肘,最终,他一个字都没再说,转身走回板车。

周氏还坐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哭,但不敢大声了。

江青月蹲下来扶她,她推开女儿,自己爬起来,拍着身上的泥,一边拍一边哭。

江青山站在板车旁边,把剩下的粮食重新装袋,用粗布盖好,又在上面压了几块石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难民。

在李老三身上停了一瞬。

在周家寨那一男一女身上也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翻开了手里的书。

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字。

江醒倒没什么表情,反而江希侃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嘴角还带着笑意。

“姐,大伯家以后是不是要饿肚子了?”

“嗯,你很高兴?”

“以前他们欺负我们家,现在轮到他们饿肚子,我当然高兴。”

江醒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她不同情江大柱一家,也不觉得解气,她只是觉得,这事还没完。

偷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次是他家,难保下一次不会是别人家,谁也说不准。

江大柱家确实学聪明了。

他们不再煮肉粥,锅里的粥跟别人家一样稀,野菜放得多,米放得少,周氏蹲在锅边,看着那锅稀粥,眼眶红红的,但没说话。

江大柱从板车上搬了几袋粮食,塞到板车底下,用旧被褥盖住,从外面看,车上只剩下一些不值钱的东西。

他还安排了守夜,江大柱守上半夜,江青山守下半夜。

父子俩轮流,一人守半夜。

往西南走的路越来越偏,中南和西南的人还是走在一起,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官道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难民的声音,是马车的声音,好几辆马车,车轮滚滚,马匹嘶鸣,尘土飞扬。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两辆马车,正从后面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