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定要进城

火烧村子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每个人头上。

那天晚上,江家村的人几乎没有睡着,有人在哭,有人在发呆,有人一遍一遍地问“真的烧了吗”,好像多问几遍,答案就会不一样。

江醒睡了一会儿,但没睡沉,她靠在那老树根上,短刀放在手边,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后半夜,风大了,她把棉被往小牛身上拽了拽,又摸了摸张氏的手,凉的。

她把张氏的手塞进被窝里,自己缩了缩肩膀,继续闭眼。

天刚蒙蒙亮,沈德厚就喊大家起来。

“都起来了!今天要赶路!争取天黑前走到官道上的驿站,那儿有水源,能歇脚!”

没有人说话,大家默默地收拾东西,生火做饭,把剩下的粮食数了又数。

江醒注意到,有好几户人家开始算计着吃了,王婶家的粥从稠的变成了稀的。

三叔公把牛车赶过来,小牛爬上车,裹着棉被继续睡,张氏坐在他旁边,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比昨天强了一点。

“奶奶,你喝了粥再走。”江醒递过去一碗粥。

张氏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把碗递回来:“你喝。”

“我喝过了。”江醒没接:“你喝完。”

张氏看了她一眼,没再推,把粥喝完了。

队伍出发的时候,太阳刚露头。

官道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吱吱响,前面是黑压压的人影,后面也是。

江醒走在牛车旁边,一手扶着车辕,一手揣在袖子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面的队伍追上来一拨人。

是隔壁赵家庄的,五十来口人,推着两辆板车,车上堆满了东西。

赵家庄的人跟江家村的人认识,互相打了个招呼,就合并在一起走了。

人多了,路就挤了。

赵家庄有个胖女人,姓孙,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

她嫌江家村的人走得慢,在前面嚷嚷:“快点儿快点儿!你们这是散步还是逃荒?”

王婶不乐意了:“你嫌慢你走前面,没人拦你!”

“我走前面就走前面!”孙氏推着板车就往前面挤,差点撞上王婶家的小女儿。

“你看着点儿!有孩子!”王婶一把拉住女儿,脸都白了。

“孩子怎么了?逃荒路上谁还管得了谁?”

眼看就要吵起来,沈德厚赶紧过来劝架:“都别吵了!都是逃难的,互相体谅!”

赵家庄的村长也过来打圆场。

最后两家人各退一步,赵家庄走前面,江家村走后面,中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

小牛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姐,怎么了?”

“没事。继续睡。”

“哦。”小牛又缩回被窝里去了。

歇脚的时候,江来福又开始了。

他蹲在路边一棵柳树下,身边围着几个村里的年轻人,江家村的张大壮、赵家庄的赵小虎,还有两个江醒叫不上名字的。

江来福手里拿着一块饼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开始说:“你们知道不?我在粮油铺干了三年,什么世面没见过?”

“什么世面?”张大壮问。

“去年秋天,粮价一天涨三回,早上十文,中午十五文,晚上二十文,那些有钱人抢粮食跟抢命似的,一麻袋一麻袋往家扛。”

赵小虎听得眼睛都直了:“二十文一斤?那谁买得起?”

“所以我说你们不懂。”江来福把饼子吃完,拍了拍手:“做买卖靠的不是钱,是消息,谁先知道粮价要涨,谁就能发财。”

“那你发财了吗?”王大壮问。

江来福噎了一下:“我……我那是没本钱,有本钱我早发了。”

几个年轻人笑了起来。

江来福脸上挂不住,又补了一句:“笑什么笑?你们懂什么?我跟你们说,到了府城,你们就知道什么叫世面了。”

“你去过府城?”赵小虎问。

“没去过,但我听掌柜的说过,府城那地方,城墙三丈高,城门跟山洞似的,里面什么都有,粮铺、布庄、药铺、酒楼、青……”

他咽了后面几个字,干咳了一声:“反正什么都有。”

江醒蹲在牛车旁边,把这些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江来福说的没错,府城什么都有。

但问题不是“有什么”,而是“买不买得起”。

听了他们的谈话,她在心里盘算:到了府城,还要补充物资。

粮食、盐、伤药、布、棉衣、最好再买几双鞋,张氏的鞋底快磨穿了。

她看了一眼小牛身上那件单衣,又看了看张氏的单衣。

但她不能当着村里人的面买,所以她一定要进城,找个没人的地方,从商城买出来。

江大柱一家走在队伍的中段。

周氏这几天消停了不少,不是因为她不想闹,是因为她没力气闹了。

走路走得脚底板全是血泡,晚上疼得睡不着,白天还得继续走。

她的脸晒黑了一圈,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鸡窝。

但她的嘴没闲着。

“青山,你累不累?娘给你背着书?”

“不用。”江青山头都没抬,手里的书始终没放下。

他在看《论语》,逃荒的路上,别人在赶路,他在看书,别人在歇脚,他在看书,别人在哭,他还在看书。

有人说他“读书读傻了”,也有人说他“不愧是童生老爷”。

江青山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他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吃饭的时候细嚼慢咽,说话的时候惜字如金,在他看来,他跟这些泥腿子不是一类人。

江青月比他接地气一些,但也有限。

她穿着一件青色布裙,头发虽然被风吹乱了,但还是尽量梳整齐了,她背上的包袱比别人都大,里面不全是粮食和被褥,还有她从绣房带回来的绣品和工具。

“月儿,你背得动吗?娘帮你拿点。”周氏心疼女儿。

“不用。”江青月咬着牙:“这些都是我的心血,不能丢。”

她看了一眼路边的江醒,江醒正蹲在牛车旁边,袖子挽到手肘,手上全是泥,脸上还有一道灰。

江青月皱了皱眉,把目光移开了。

“娘,那个江醒,断亲书都签了,还跟咱们走一条路,她心里不虚吗?”江青月压低声音。

“虚什么虚?那丫头脸皮厚着呢。”周氏撇了撇嘴:“你爹说,她手里肯定还有银子,卖野猪的银子没花完。”

“那跟咱们也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周氏瞪了女儿一眼:“她一个丫头片子,拿着那么多银子,早晚被人骗光,与其让别人骗,不如……”

她没有说下去,但江青月听懂了。

不如让自家人“帮忙保管”。

江青月没有说话,她觉得娘说的不对,但她不想跟娘争,她只是又看了江醒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