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喝水

她怎么来了?她来演武场做什么?跑步?她一个少夫人,天不亮跑到演武场来跑步?

他脑子里冒出一连串的问号,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虞灵春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转头,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虞灵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郎君?你怎么在这儿?”

贺昭然从月洞门后面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哦。”虞灵春点了点头,没多问,弯腰压了压腿,又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动作利落得很。

贺昭然站在旁边,看着她压腿,忍不住问:“你这是……做什么?”

“跑步啊。”虞灵春理所当然地说,“早上起来跑一跑,出一身汗,浑身都舒坦,一整天都有精神。”

贺昭然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少夫人,天不亮起来跑步,像什么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她好像从来不在乎“像什么话”。

她在乎的是自己舒不舒服、开不开心。

她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跑步就跑步,不管别人怎么说。

况且,他本身也是这般不循礼教的人。

贺昭明收了刀,拄着拐杖走过来。

他的额头上也沁着汗珠,呼吸比平时重了些,但面色红润,精神很好。

看见贺昭然,他点了点头:“昭然,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贺昭然闷声说。

贺昭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虞灵春,没再多问,转身往兵器架那边走。

他把长刀插回架上,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布巾擦汗,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股子沉稳劲儿。

虞灵春跑完了,也走过来,拿起水壶喝了两口。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上,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我看大哥每日都来练武,大哥真厉害。”虞灵春由衷地说。

贺昭明没接话,看了贺昭然一眼,忽然开口:“昭然,你好些日子没练了,今日既然来了,活动活动筋骨?”

贺昭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虞灵春。

虞灵春正拧开水壶盖子喝水,没看他。

他收回目光,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东西又涌上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她多看他两眼?

“好。”他说,声音有些生硬。

他把外袍脱了,搭在栏杆上,走到兵器架前,挑了一柄细长刀。

刀身雪亮,刃口锋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是他用惯了的那把。

他握着刀,走到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起手,劈刀。

刀光如匹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他的刀法跟大哥不同,大哥是沉稳内敛,一招一式都扎实厚重,他是凌厉张扬,每一刀都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的锐气。

刀锋破空,发出“咻咻”的声响,地上的落叶被刀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虞灵春靠在栏杆上,一边喝水一边看他练刀。

她不懂刀法,但觉得好看。

他练刀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要么是那副别别扭扭的模样,要么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练刀的时候却像换了个人。

眉眼间的浮躁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认真。

他的动作很快,刀光闪动间,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身影。但他的步子很扎实,每一刀都劈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一套刀法练完,贺昭然收了刀,微微喘着气。

他转过身来,看向虞灵春。

虞灵春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见他看过来,举起水壶晃了晃:“郎君,要不要喝水。”

贺昭然走过去,接过水壶,仰头灌了几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像是加了蜂蜜。

他喝得急,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下颌,滴在衣领上。

他用手背擦了擦,正要把水壶还回去,手指忽然触到了壶口边缘。

那里有一小块微微湿润的痕迹,像是被人刚刚抿过。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里的水壶。

青瓷的壶身,上头绘着一支淡墨的兰花,壶口小小的,刚好够一个人的嘴唇。

他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她的水壶。

他方才喝的,是她喝过的水。

她的嘴唇贴过这个地方,他方才也贴了。

贺昭然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

他攥着水壶的手僵在半空中,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都不敢动。

虞灵春也反应过来了。

她看着他那副呆住的样子,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也腾地热了起来。

她伸手去接水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同时缩了回去。

水壶差点掉在地上,贺昭然手忙脚乱地捞住,一把塞进她手里,力气大得像是在扔什么烫手山芋。

“我、我先回去了。”他的声音又闷又急,别过头去不看她,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虞灵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水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壶口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温温热热的,她的指尖贴在那里,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晨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却吹不散她脸上的热度。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壶,青瓷的壶身上映着天光,清清亮亮的,她的脸映在上面,红扑扑的,像春日里初开的桃花。

“真是……”她嘟囔了一句,把水壶盖子拧紧,转身也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

贺昭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场地上空荡荡的,只有兵器架上的长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见白芷来找她。

白芷看见她的脸,吓了一跳:“少夫人,您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跑累了?”

“嗯,跑累了。”虞灵春面不改色地说。

白芷信以为真,赶紧扶着她往回走,嘴里念叨着:“您也真是的,天不亮就起来跑步,身子怎么受得了?回头奴婢给您煮碗红枣姜茶,暖暖身子……”

虞灵春“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事。

她摇了摇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出去。

想什么呢?不就是喝了一口水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一直到回了院子都没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