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看她

可是,飞出去又能怎样呢?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搭在转盘上,停了很久。

他知道陆公馆的电话号码。

他背得下来,每一个数字都刻在脑子里。

可他不敢拨。

他怕听不到依萍的声音。

大上海的电话他也有,但他还是没有勇气,他怕听“你怎么又打来了”,怕她说“我不是说了别找我了吗”。

他把听筒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把听筒搁了回去,一根手指都没拨。

他不敢。

窗外的天快黑了,院子里的梧桐树掉了一地的叶子。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拉开门,下了楼。

许清涵坐在客厅里,看见他穿戴整齐地下来,愣了一下:“你要出去?”

“嗯,出去走走。”陈明昊的声音很淡。

许清涵张了张嘴,想问去哪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是儿子这么多天来第一次主动出门,她不敢问太多,怕一问他又缩回房间里去。

“早点回来。”她说。

陈明昊没有回答,径直走向门口。

他拉开门,夕阳的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迈出门槛,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没有去祁家课堂。

他叫了一辆黄包车,说了陆家的地址。

车子穿过霞飞路,停在那条窄巷子前的路上。

他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上看那扇门,看了很久。

门关着,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看见门前的那棵桂花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他想起上次来的时候,依萍站在门口,拿着录取通知书,阳光落在她肩上。

她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为了那一笑,练了二十遍台词,买了一瓶几百银元的面霜,穿了最好看的大衣。

然后她没收,他放下就走了。

后来她退了回来,但他忘记放哪里去了。

她不要那东西,所以它不重要。

他坐在车上,没有下去。

他不敢下去。

他怕敲门之后,开门的是王雪琴,又阴阳怪气地说“哟,陈少爷又来了”。

他更怕开门的是依萍,用那种“你怎么就是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他在巷口坐了一会儿,然后让车夫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那扇黑漆木门,还是那棵桂花树。

这次他没有坐黄包车,是走过来的。

他站在巷口的转角处,远远地看着那扇门。

门开着,他看见院子里有人影在动。

是陆依萍。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布旗袍,头发用一根簪子随便挽着,正低着头在院子里浇花。

桂花树下摆着几盆菊花,黄的白的,开得正盛。

她弯着腰,水壶里的水细细地流出来,落在花盆里,溅起一点点的泥土。

陈明昊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颧骨还是有点干,跟上次一样。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那里已经没有面霜了。

他正看着,王雪琴从屋里出来了。

她端着一个汤盅,走到依萍面前,笑眯眯地说:“依萍啊,快来尝尝,我刚熬的汤,放了好些东西。”

“妈,你怎么不给我也熬……”梦萍在旁边吃着零食不满道。

“你看你胖得像个猪,一天就知道吃吃吃,你舞蹈老师说你裙子都装不进去你了……”王雪琴瞪了梦萍一眼,这个死丫头,天天嘴闲不下来,还偏偏要学跳舞……

依萍直起身,看了两人一眼,接过汤盅,掀开盖子喝了一口。

“怎么样?”王雪琴凑上去,眼睛亮闪闪的。

依萍又喝了一口,抿了抿嘴,说:“谢谢,喝完全身暖洋洋的。”

王雪琴听了,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嘴上却不饶人:“哎哟,你倒是多说两句好听的呀。就一句话打发了?我可是熬了两个时辰呢。”

依萍嘴角弯了一下,把汤盅递回去:“真的好喝。现在喝什么都好喝。”

“啧啧啧,还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梦萍阴阳怪气道,“第一名可就是不一样呀!”

“你个死丫头!少说两句……”

“梦萍说得对!喜事!”依萍笑眯眯地说。

王雪琴一愣,“什么喜事?”

依萍放下水壶,拍了拍衣角上的土,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些:“十月份开学,我还是跟祁老师。”

“什么?”王雪琴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真的?哎呀我的老天爷!依萍,你怎么不早说!我们送点什么呢?”

“刚收到的,还没来得及说。”依萍笑着,那笑容是真心实意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雪姨,我打算把苏卡达拉的曲子用国语翻译以后送给他……,而且我现在不用为生活奔波了,我妈身体也好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我有足够的时间整理。”

王雪琴愣愣地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刻薄话把眼泪憋回去,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转过身,假装去端汤盅,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依萍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拍了拍衣服朝傅文佩说:“妈,我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出去?”王雪琴吸了吸鼻子,把声音稳住,“去哪儿?”

“买本书,一会儿就回来。”依萍说完就往门口走。

“等等!”王雪琴转身冲进屋里,又飞快地跑出来,手里多了一把伞,“拿着,外头看着要下雨。”

依萍接过伞,没有多说什么,拉开那扇黑漆木门。

就在门被拉开的瞬间,王雪琴抬起头,目光越过依萍的肩头,朝巷口的方向望去。

陈明昊就站在巷口的转角处。

他终于被看见了。

王雪琴的那一眼,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捅过来。

她的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嘴唇紧抿着,整张脸绷得像一块铁。

她眼里没有厌恶,没有嫌弃,没有阴阳怪气——全是恨。

是那种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恨不得抽筋扒皮的恨。

陈明昊心里猛地一顿。

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他母亲许清涵的脸,闪过许清涵站在依萍面前可能会说的那些话——“你算什么东西?”“你配不上我儿子。”“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

这些话像耳光一样,一下一下扇在依萍脸上,也扇在他脸上。

然后王雪琴朝他冲过来了。

不是走过来,是冲过来。

她整个人像一头护崽的母兽,浑身的毛都炸开了,眼睛里冒着火,嘴里喊着什么他听不清,他好像知道她要干什么,她想杀他。

她是真的要杀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