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我会去

傅文佩站在屋里,看着那个食盒,看着那件衣服,心里五味杂陈。

星期三晚上。大上海。

依萍今晚在这里唱歌。

她唱了三首。

最后一首唱完的时候,她下来的时候在后台看见了陈明昊。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没怎么喝。

看见她过来,他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衣角。

“你……你唱得很好。”他说。

“你怎么来了?”依萍把披肩拢了拢,在他对面坐下。

“路过……就……就进来听听。”陈明昊说。

路过。大上海在南京路,他家在法租界,怎么路过都不会路过这里。

依萍没有拆穿他。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台上的乐队在收拾乐器,后台有些嘈杂,但他们这个角落很安静。

“陈明昊。”依萍叫他。

“嗯?”

“那件衣服,”她说,“我妈今天给我看了。”

陈明昊的手顿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我妈说她给了你十几个大洋。”依萍说,“那件衣服……不止那个数吧?”

陈明昊没有回答。他看着桌面,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那个,差不多,你……你别管了。”他说,声音很低,“你之前托我找,只有那件最合适……你穿着肯定好看。”

“那件衣服那么贵——”依萍还要说什么。

“我……我说了你别管了。”陈明昊打断她,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依然结结巴巴的,“反正已经买了,退……退不了了。你……你要是不要,就......扔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他怎么舍得让她扔了。

依萍看着他。他的脸白了,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他在紧张。

不是因为说谎而紧张。是因为她在看着他。

“陈明昊。”她叫他。

“嗯?”

“那件衣服,”她说,“你不肯说多少钱,我也不问了。”

陈明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但是,”依萍看着他,“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做到的,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一定会做。就当是还你一部分。”

陈明昊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

他张了好几次嘴,声音都没有出来。

他看着依萍。她站在门口,路灯从走廊的窗户打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没有客套,没有敷衍。

她是真的在说这句话。

他低下头,想了很久。

没有。

他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做的。

他不需要她还钱,不需要她回报,不需要她做任何事。

但他看见她站在那里,那个样子——好像如果他不说点什么,她就一直欠着这个人情。

他想到了十二月底的生日。

每年生日都是那样。

他从来不期待过生日。

但今年……如果她在的话。

“那……”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十二月底生日,你能来吗?”

他想了想,又赶紧补了一句:“如果……你来不了也没关系。”

“就这一个?”依萍打断了他。

陈明昊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犹豫,没有勉强,就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就……就这一个。”他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没有躲闪。

他不是在客套,不是在试探。他很认真地在问她,很认真地在等她的回答。

如果她说“好”,他会很高兴。

如果她说“来不了”,他会说“没关系”,然后真的没关系。

依萍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的东西太烫了,烫得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好。”她说,“我会去的。”

陈明昊的手攥紧了裤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什么时候?”依萍问。

“下……十二月二十九号。”还有三个月二十天。

“我记住了。”

“但是陈明昊,”依萍看着他的眼睛,“以后不许再送这么贵的东西了。”

陈明昊张了张嘴,想说“这件衣服不贵”,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不会信的。

“……好。”他说。

依萍站起来,准备去换衣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陈明昊。”

“嗯?”

“明天,”她说,“别忘了把节拍器带来。”

陈明昊眨了眨眼睛。

节拍器。

对。节拍器。她前天晚上说过。

“我……我记得。”他说。

“你确定?”依萍看着他。

“确……确定。”

依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陈明昊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忽然他站了起来。

他记得吗?他其实不确定。他现在脑子里全是全是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他怕自己真的会忘。

他转过身,走到后台的柜台前,跟一个伙计借了支笔和一张纸。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节拍器。”

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走出大上海的时候,夜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她。

从她走进后台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跳就没正常过。

她说“以后不许再送这么贵的东西了”的时候,他差点说出“好,都听你的”。

但他想了想,他做不到……

他站在马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看了一遍。

“节拍器。”

然后又折好,放回去。

他怕自己忘。

更怕自己忘了之后,她再也不跟他借东西了。

依萍从大上海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她看见马路对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好像是在等谁,又好像不是。

他好像没有看到她。她也没有叫他。

但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好几秒钟。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什么纸条,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她不知道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但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那么难懂。

依萍心里一直挂着那件衣服。

她不是不想问清楚。但那件衣服放在衣柜里,每次打开柜门都能看见。那种柔柔的光,那种像月光一样的面料——她知道这件衣服不便宜。

她不知道这是镇店之宝,不知道这是上海滩最顶级的女装店,不知道这件衣服世间仅此一件。

但那样的料子、那样的做工,绝不是十几个大洋能买得到的。

她想起他妈掏空家底时翻出来的那些银元和铜板。

想起陈明昊说“十几个大洋”时耳朵尖的那抹红。

他不肯说真话。她知道。

如果他真的只是帮忙留意了一件衣服,他不会亲自送来。

如果他只是顺路经过大上海,他不会坐在角落里,连一杯水都没喝完。

如果那件衣服真的只要十几个大洋,他不会那样看着她,好像她欠了他什么还不完的东西。

但她没有追问。

有些东西,问清楚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还。

夜里,依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你的身体还没有记住这个感觉”时认真的表情。

想起他说“我可以帮你”时压得极低的声音。

想起他的手贴在她腰侧时,那种几乎要把她烫伤的温度。

她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心跳有点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