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别怕,我不走

当晚,明德殿内,内侍将验茶结果呈到萧晏案前。

碧螺春本身无毒,茶盏内壁却附着一层药粉,不入茶汤,只溶于唇脂。

嘴唇碰过杯沿,药粉便渗入肌肤,三日之后小腹绞痛、见红。

若无孕者,则无碍。

很好!

摆明了就是冲着苏氏去的。

这是要绝他的后啊。

萧晏捏着那张纸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将它在烛火上点燃后扔进火盆。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澹棠居的方向——他晚到了一步。

她去毓庆宫请安时,太子妃递了茶,她到底喝了没有?

他招手让侍剑进来:“去,传太医去澹棠居,给苏昭媛请脉。就说孤说的,今晚务必诊清楚,她腹中胎儿可有异样。”

侍剑领命小跑着去了。李公公在旁边小心劝了一句:“殿下宽心,苏昭媛走时脸色尚好,想来无碍。”

萧晏垂眸不应。

他方才在毓庆宫当众喝下她手里那盏茶,碰的杯沿比她多得多。

他摄入的药粉量远比她大,但他没有身孕,药粉对他无效。

她呢?

她只是碰了一下杯沿,量虽小,可她腹中怀着孩子。

他背着手站在窗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了想,又叫来李公公:“派人去告诉苏氏,今夜忙完公务,孤便去看她。”

李公公应了声,小跑着派人去传话。

他是太子的大伴,太子性格清冷寡言,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殿下对人如此惦念。

心中有一种自家崽崽终于长大的欣慰。

澹棠居内,红梅打着帘子送两位太医出门。

青萝给苏棠递过来一碗红糖当归鸡蛋汤,低声安慰:“主子不用怕,那药性只沾了嘴唇。这两日奴婢给您做点羹汤,慢慢养着就好。”

苏棠接过碗,小口吃起来,这鸡蛋汤煮得不错,是糖心蛋。

她几口吃完,仍要装病,将碗搁在案上,闭上眼,面色惨白。

方才太医诊脉时,她用灵力催动孕灵珠逆冲经脉,硬逼出了小腹绞痛、微微见红的症状。

发现见红那一瞬,孙嬷嬷和青萝都吓坏了,若是她这一胎不保,她们这一院的人都要受罚,再听两个太医说要安心静养,这才放下心来。

太医的诊断是真的,苏棠见红自然也是真的。

她让青萝去太医院抓药,让孙嬷嬷去厨房盯着煎药,让红梅守在门口,谁也不许进入。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后,她才睁开眼,将手搭在小腹上。

她把红梅叫进来,吩咐了一件事:“去明德殿请殿下。就说奴家见了红,腹痛不止。别的不要多说,殿下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红梅点头,转身跑了出去。苏棠没有跟任何人解释她要做什么。

孙嬷嬷端着药进来时,她只是接过碗道了谢,便喝了下去。

青萝替她换冷帕子时,她只是闭着眼,像是疼得不想说话。

她在等萧晏来。

她要让他亲眼看到她的虚弱,而不是从别人嘴里听说她的虚弱。

孙嬷嬷放下帐幔,只留青柳在榻边伺候。

两刻钟后,萧晏推门进来,腰带歪了都没顾上扶。

苏棠睁开眼,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被他一只手按回枕上。

他把太医的诊断问了一遍,她把太医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胎气受了些波动,见了红,需卧床静养。

萧晏手指收紧。她没有哭,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声说了句:“殿下,是妾身这身子不争气,明明承了龙嗣,却见红了,是妾身无用。”

她虚弱无力地抬抬手抓住锦被:“妾身全家流放,现在只留妾身一人,本来以为会再有一个跟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没想到,还是妾身福薄,”

她说到这里,喉头哽了一下,话没说完咽下去了。

听得萧晏心揪不已,他看着她,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手指紧攥着被角,指关节微微发白颤抖。

她从头到尾都没提太子妃一个字,只怪自己没用,只是心疼这个孩子。

他原本只把她当作解蛊的人,跟府里那些各家的女子没什么两样。

虽说那日两人亲了,但心里仍觉得不过是自己血气旺盛,身体本能罢了,只是此时看到她如此伤心,他的心都要跟着痛了。

她越是一字不说别人的错,越显得她纯善委屈。

他伸手将她攥着被角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握在掌心。

他的手很热,虎口有常年握马鞭提剑的薄茧,扣在她冰凉的手指上,温暖而安心。

“不是你无用,是孤来晚了,没护好你。”

苏棠学着大师姐们撒娇的模样,要哭不哭的抬起眼,眼尾那颗红痣被泪水洇得红艳。

她乖巧回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像在表示她没事。

窗外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烛火跟着摇了摇。

萧晏给苏棠盖上锦被,轻轻拍着她:“睡吧,孤在这里,不怕。”

“殿下今晚还走吗。”

苏棠像是仍怕极了,抬眼看着萧晏,湿漉漉的大眼睛让人不忍拒绝。

萧晏看着她,把她搭在榻边的手握在掌心。

“今晚不走。你安心睡,孤在这里陪你。”

萧晏起身吹灭蜡烛,只留一盏灯,昏暗的灯火照得他异常高大。

他重新走回到榻边,苏棠这才放心闭上眼,渐渐地呼吸平稳,手不再发抖,沉沉睡去。

萧晏等了好一会才松开她的手,走到门口。

对着候着的孙嬷嬷嘱咐:“看好她,莫要让人再受惊。”

孙嬷嬷行礼应是,萧晏这才挑帘出去。

边走边对侍剑说:“将那个下药的婆子和丫鬟提到明德殿,孤亲自问。”

苏棠躺在榻上,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珠子在她丹田里翻了个身:“你这招够狠。见了红,又替太子妃说了话,殿下今晚不把太子妃那边审到招供是不会停的。”

苏棠把被子蒙过头顶,打个哈欠。

这下是真的睡了,方才那一碗鸡蛋汤吃得她犯困。

“这宫里可比合欢宗的争斗低调多了,合欢宗争斗可是直接死人的。我还没出手呢。”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明德殿的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