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0章 体面

等一切收拾妥当,夜风更凉了。

江菀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没带纸巾,正准备抹一把算了,一条干毛巾递到了面前。

江菀欲言又止。

柏聿挑眉:“怎么?”

江菀很诚实:“这是我平时给黑子它们擦爪子的。”

“……”

柏聿垂眼看着手里这条很干净的毛巾,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直接扔在了池子边。

江菀忍了忍笑,转身拿了药箱去准备换药。

“你平时下班,就在这儿待着?”

“嗯,没事的时候就过来看看。”

柏聿看着院子里那些已经趴进窝里的猫猫狗狗,又落向江菀的背影。

“你不是要存钱吗?”他下巴朝院子里那堆猫狗一扬,“把钱都搭在这些没人要的畜生身上,你那个诊所,什么时候才能开得起来?”

江菀笑笑:“不冲突。钱是可以慢慢赚的,它们是命。没人管的话,就要死在路边了。”

柏聿轻嗤了一声。

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光猫粮狗粮就得花掉一大截。更别提绝育、驱虫、疫苗,哪一样不是钱?

“行,命。那等你去了市里,这堆‘命’怎么办?全带走?”

江菀沉默了几秒。

片刻后,她说:“要是市里的诊所能有个院子,我就分批接过去。要是没有,我就会把这里交给小林。她是镇上人,也有爱心,我会每个月给她打一笔钱,足够支撑这个救助站的开销。”

什么都想好了。

去市里,离开塔河镇,离开柏家。

离开他。

柏聿扯了扯嘴角,吐出的烟雾散在头顶那盏灯泡周围。

“你就这么想走?”

“塔河镇太小了。”江菀敛下眼眸,“去车上等我吧,我马上就弄好。”

柏聿咬着烟蒂,看着她去给那两只刚做完绝育的狗检查伤口,换药。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特别专注,呼吸都会变轻。

烟燃到了尽头,柏聿把烟蒂踩灭在地上。

草腥味和狗粮味一起吹过来,黏在他的衣服上、头发上。

想起闻嘉宁说的那些话,冷不丁地,他开口:

“你确实挺不体面的。”

江菀正在给那只刚绝育完的小黄狗系纱布。

听见这句话,她手指停了一下。

小黄狗有些疼,瑟缩了一下,江菀便放轻了动作,摸了摸它的脑袋:“没事,快好了。”

她不回他的话,自顾自把最后一圈绷带绕好,打结,再把医药箱一件一件收好。

好像永远没有什么事能让她的情绪失控一次。

永远这么平静。

平静到柏聿心里那点烦躁,烧成了不安。

“嫂子……”

江菀把箱扣扣上,终于看向他:“我知道。”

柏聿眉心一皱:“你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体面。白天钻牛棚,晚上进猪圈,身上总是药味、草味、牲畜味。衣服洗不干净,手上也总有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柏聿替她擦干净的那只手,现在又沾上了橘色的药水。

有一层薄茧,不好看,也不香。

“不过没关系,我喜欢就可以,也不需要别人喜欢。”

柏聿眼皮一跳。

他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就为了离开这个镇子,她一点都不爱惜自己。

可话到了嘴边,被他这脾气一顶,说出来就变了味。偏偏江菀还顺着他的话,自己再说一次。

越是这样,柏聿越难受。

江菀也没等他的解释。

捡起换下的脏纱布,越过他走到水槽边冲手。

水声哗啦啦的。

柏聿站在原地,突然想起很久以前。

江菀是高中时转校过来的。

九月份,开学第二周。

穿校服,扎马尾,总是干干净净。

她成绩好,长相温婉,性格也好。路过篮球场的时候,男生们会停下打球,起哄着叫她名字。

那时候他也在。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装作不经意地投篮,眼睛总会追着她的背影走。

球砸在篮筐上弹飞了,同学骂他走神,他嘴上应着,视线还是黏在那个马尾辫上。

她从来没看见过他。

后来她成了柏珩的女朋友,又成了他的嫂子。

再后来,她穿上白大褂,蹲在牛棚里,跪在猪圈旁,把所有人嫌脏嫌臭的活都干得出色。

柏聿声音沉下去:“刚才那句话,是我说错了。”

“没事,你也没说错。”江菀重新拎起医药箱,“走吧,很晚了。麻烦你把我送回兽医站。”

柏聿眉头拧得更紧:“你就不能回家?”

“站里明早还要早点开门。”江菀说,“我不想明天一早再麻烦别人。”

柏聿动了动唇,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做什么,在她这里都是没有必要。

送她回家没有必要。

替她擦手没有必要。

连说错话之后想补救,也没有必要。

江菀锁好救助站的门,黑子隔着铁门呜呜地叫了两声。

她把手伸进去,揉了揉它的脑袋:“乖,明天来看你。”

黑子还想跟,爪子扒着铁门不放,江菀哄了几句才把它哄回去。

柏聿站在旁边看着她哄这只大狗,嘴里冒出一句:“你对它们倒是有耐心。”

江菀说:“它们不会说话,不会故意伤人。”

柏聿怀疑她在骂他。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车窗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柏聿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咽了回去。

车快到镇口时,他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妈”。

接通时,车载蓝牙还连着,卓善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阿聿,你在哪儿?嘉宁说你把她一个人丢在烤肉店就走了,像什么话?”

江菀睫毛动了一下。

柏聿伸手想切到听筒,已经来不及。

他沉声道:“有点事。”

“什么事比陪嘉宁吃饭还重要?”卓善斥道,“人家姑娘刚回国,你答应了带她去吃饭,就该好好陪着。做事别这么没分寸。”

柏聿侧眼看了一下副驾驶。

江菀偏着头看窗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握紧方向盘:“知道了。”

“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柏聿没答。

卓善静默了一秒,声音顿时冷下来:“你是不是又跟江菀在一起?”

周遭空气一下子凝滞住。

江菀回过头,就见柏聿唇线压着,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卓善急了:“柏聿!你是不是疯了?她是你嫂子!你哥才走多久,你整天跟她牵扯不清,你让镇上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柏家?”

江菀手指一点一点攥紧。

她没想到这些话会这样猝不及防地砸下来。

而她就坐在这个不该坐的位置上。

柏聿解释了一句:“妈,她车坏在镇东头,我顺路送她一趟。”

“顺路?”卓善冷笑,“你从烤肉店顺到镇东头?再顺到她那里?你真当我老糊涂了?”

柏聿说:“她晚上出诊,车坏了。那边路不安全,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路上。”

“镇上没有别人了?她不会叫修车的?不会叫兽医站的人?非要叫你?”

“妈——”

卓善却忽然转了话锋:“江菀,你在旁边吧?”

柏聿立刻道:“妈,这事跟她没关系。”

“你别替她挡。”卓善冷声说,“江菀,我知道你听得见。”

车里静了两秒,江菀慢慢开口:“妈,我在。”

柏聿看向她。

卓善听见她应了,也不废话。

“既然你在,那我就把话说清楚。你一个寡妇,平时做事更该知道分寸。阿聿还没结婚,名声要紧。你要是还念一点阿珩的好,就离他远一点,别耽误他。”

江菀在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柏珩活着的时候,卓善嫌她配不上儿子。柏珩死了,卓善又拿柏珩来压她。

活着死了,她都是那个欠了柏家的人。

柏聿脸色彻底变了:“妈,你够了。”

“我够什么?”卓善怒道,“我是在替你哥守脸面!替你守前途!嘉宁哪里不好?家世好,性子好,对你也上心。你非要为了一个——”

“卓阿姨。”江菀突然打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