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刀是我递的,命是我救的,你们还得谢谢我

燕王中军大帐内,药味浓郁。

朱棣赤裸着上半身,靠在床榻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隐隐透着血迹。一名军医正跪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带血的剪刀和铜盆。

听着帐外逐渐逼近的急促马蹄声,朱棣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下一刻,帐帘被粗暴地掀开。

李景隆大步踏入,连礼都没行,目光只在朱棣肩头扫了一眼,便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去。”

军医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看向朱棣。朱棣微微点了点头,军医如蒙大赦,端着铜盆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李景隆自顾自地拉过一把太师椅,在床榻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上下打量着朱棣的左肩。

“四叔这伤受的妙啊,看着吓人,但休养几天便能挥刀吧。”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为了拿捏我,四叔连苦肉计都舍得用,侄儿真是受宠若惊。”

朱棣靠在床头,眉头一沉,盯着李景隆沉声开口道:“九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本王在前线浴血奋战,遭人暗算。那破甲锥,就是铁证。”

“铁证?”李景隆轻笑一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直视着朱棣的眼睛:“行了四叔,这里没外人,您真以为这点小把戏能瞒过太孙殿下?还是您觉得,只要把我李景隆捏死在这里,夺了太仓卫,您就能在北平彻底做大?”

朱棣目光一沉,没有说话。

李景隆轻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太孙印玺的密信,随手扔到床榻上。

密信落在朱棣手边,轻飘飘一张纸,却压得整座大帐都安静下来。

“太孙殿下让我给您带句话。”李景隆慢悠悠道:“您若真在这场战事里‘遇刺身亡’,京城会立刻下旨,让燕王世子朱高炽入京袭爵。”

“随后,十万京营北上,以护卫新燕王为名,接管北平诸卫。”

朱棣瞳孔骤缩,自己被反将一军了。

他以为一场遇刺便能夺太仓卫兵权,顺手往朱允熥身上泼一盆脏水。

可朱允熥远在应天,却早早把刀架在了他的咽喉上。

他若死,朱高炽入京,接下来肯定就是被软禁。

他若不死,这场戏就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

朱棣眼底杀机翻涌,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想怎么样?”

李景隆轻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淡淡道:

“第一,出具海捕文书,并通告全军,刺杀燕王者,乃乃儿不花残部。”

朱棣没有开口。

李景隆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交出恒丰号、广源号、永顺马行。”

朱棣呼吸一滞。

这一次,不仅仅是要掌柜,还要黑账,要银库,要他燕王府暗中养兵买马的罪证!

“李景隆,你别欺人太甚!”朱棣低吼一声。

“四叔,欺人太甚的是你。”李景隆收敛了笑容,眼神冷若冰霜,“你动了歹心在先。今天这两条你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我那三十门大将军炮,现在就能把这大帐轰平。”

李景隆缓缓起身,俯视着朱棣。

“大不了,我给四叔陪葬。”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帐外风声呼啸,吹得牛皮帐篷猎猎作响。

朱棣盯着李景隆,李景隆也看着他。

一个是北平燕王,一个是曹国公。

一个不甘受制,一个奉命锁喉。

许久之后,朱棣闭上眼,遮住了眼底的屈辱和杀意。

他并不是怕李景隆真开炮,只是事已至此,再顽抗下去有没有任何意义了,于是咬牙切齿道:“好。”

“四叔好好养伤,大宁卫这边的残局,侄儿替您收拾了。”李景隆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便大步走出营帐。

帐帘落下,朱棣猛地一拳砸在床板上,木板应声碎裂,鲜血从左肩的纱布渗出,染红了半边身子。

“朱允熥……”

……

半月后,应天府。

李景隆的军报,恒丰号、广源号、永顺马行三家商号已经交割完毕,相关黑账和掌柜正送往京城。

朱允熥只看了一眼,便将北平黑账压在监察院总册最上方。

北平的刀,暂且入鞘。

应天的刀,该见血了。

洪武二十六年六月清晨,细雨如丝,奉天门外的青石板被冲刷得泛着寒光。

百官分列两旁,低垂着头,有些瑟缩,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怕是要在朝堂上见血了。

大殿正中,朱元璋身着明黄衮服,端坐在龙椅上。

他没有发怒,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透着丝丝煞气的老眼缓缓扫过下方的群臣。

朱允熥站在御阶侧面,微眯着眼,好像还没睡醒。

“蒋瓛。”朱元璋淡淡开口。

“臣在!”蒋瓛快步跨出队列,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一卷长长的黄绢。

“念。”

蒋瓛起身,展开黄绢,声音冷漠:“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左侍郎赵勉,结党营私,贪墨秋粮三十万石,折银五十万两;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收受南昌冰敬、炭敬,隐匿田产,贪墨库银十五万两。”

“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收受南昌冰敬、炭敬,隐匿田产,贪墨库银十五万两。”

“吏部给事中王良,受江西官银三千两,为陈德遮掩考课。”

“户部清吏司主事周衡,勾连钱庄,漂没军粮折银一万七千两。”

名字一个接一个从蒋瓛口中吐出。

每念到一个名字,大殿外便有两名锦衣卫跨入殿内。

摘乌纱,扒官服,按倒在地。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冤枉啊!陛下!”

“臣只收过年节炭敬,并未贪墨国库啊!”

“太孙殿下饶命!饶命啊!”

哭喊声、求饶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奉天殿。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朝堂上生生空出了五分之一的位置。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看着这群痛哭流涕的官员,面无表情。

朱允熥也没说话,只是他越是不说话,越让人心惊。

“陛下!陛下冤枉啊!”

礼部侍郎刘政突然挣脱锦衣卫的手,几步冲到御阶下,重重磕头。

“臣等虽有收受年节炭敬之举,但那皆是官场迎来送往的旧例!陛下以南昌一地之账,连坐四百余人,此乃酷吏所为!若如此株连,朝廷将无可用之臣,国本动摇啊陛下!”

刘政悲愤交加,看向朱允熥大吼:“此皆监察院罗织罪名!陛下,监察院此举,是要将大明官员赶尽杀绝啊!”

这一声怒吼,让原本还战战兢兢百官眼中一亮,立刻有十几名御史和给事中出列,齐刷刷地跪在刘政身后。

“臣等附议!求陛下三思啊!”

“朝廷不可一日无臣,法度不可毁于酷吏之手啊!”

奉天殿内,场面瞬间有些失控。

朱元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豁然站起身,周身的杀气毫无保留地压了下去。

群臣呼吸一滞,不少人当场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大步走下御阶,指着刘政的鼻子破口大骂:“旧例?你们拿着朝廷的俸禄,吸着百姓的血,把国库吃成了空壳子,现在跟咱说旧例?”

“咱告诉你们!”

“大明最大的旧例,就是贪污六十两以上者,剥皮揎草!”

“蒋瓛!”朱元璋猛地转身,双目赤红,“传旨!这四百五十八人,全部拉出午门,斩立决!夷三族!”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懵了。

夷三族?四百多人夷三族,那得杀上万人了!

刘政一时间瘫软在地,面若死灰。老皇帝真动了杀心,这一次,没人能活。

锦衣卫立刻上前,拖着官员就往外走,哭喊声瞬间炸开。

“陛下饶命!”

“太孙殿下救命啊!”

“臣有罪!臣愿退赃!臣愿退赃啊!”

就在锦衣卫即将把人拖出殿门的那一刻。

“噗通”一声闷响,一直冷眼旁观的朱允熥突然跨出一步,双膝重重地跪在青石砖上。

满殿哭声一滞,朱允熥抬起头,原本慵懒的脸上此刻竟布满了急切与痛心,眼眶泛红,声音中甚至都带着一丝颤抖。

“皇爷爷!不可啊!”

朱允熥膝行两步,死死抱住朱元璋的腿,声泪俱下:“皇爷爷息怒!詹徽、赵勉之流,贪赃枉法,死有余辜!但这四百余人中,多为普通官吏。他们薪俸微薄,或是受上司胁迫裹挟,或是为了养家糊口,一时糊涂才收了些许炭敬。首恶必办,但盲从者,罪不至死啊!”

朝堂上的官员们愣住了。

那些即将被拖出去砍头的官员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替他们求情的太孙。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杀神,此刻竟然在为他们哭求?

朱元璋眉头倒竖,一脚踢开朱允熥,怒喝道:“你懂什么!这些硕鼠,留着也是祸害!你让开,咱今日非杀光他们不可!”

“孙儿不让!”

朱允熥爬起来,再次挡在朱元璋身前:“皇爷爷!大明朝堂需要规矩,但也需要仁恩!若杀戮太重,天下寒心,孙儿将来如何面对这天下万民!”

大殿内,回荡着太孙的泣血呐喊。

不少跪在地上的官员,此刻眼泪都流下来了。

他们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生机,而这生机,竟是他们刚才还在弹劾的太孙给的。

“殿下仁德!臣等万死难报啊!”刘政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殿下仁德!”

一时间,奉天殿内哭声震天,那些原本对朱允熥心怀怨恨的官员,此刻眼神中只剩下感激涕零。

人到了鬼门关前,谁伸手拽一把,谁就是恩主。

哪怕那只手,前一刻还握着刀。

朱元璋气喘吁吁地指着朱允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竟差点笑出来。

“你……你这逆孙!你这是要气死咱!”

朱元璋赶紧做好表情管理,捂着胸口退了两步,坐回龙椅上,闭上眼睛剧烈地喘息了片刻。

满朝百官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朱元璋睁开眼,显得极为疲惫又无奈:“罢了,罢了。既然太孙死保你们……”

他抬手,声音重新变冷:“首犯詹徽、赵勉等二十三人,斩立决!抄没家产!”

“其余盲从官员,革去顶戴,没收家产以充国库。全家流放岭南、辽东,遇赦不宥!退朝!”

朱元璋说完便一甩袖子,在王福的搀扶下大步离开了奉天殿。

下一刻,殿内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劫后余生的官员们朝着御阶疯狂磕头,尤其是看向朱允熥的眼神,宛如看着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盘腿坐在炕上,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呼噜呼噜喝得正香。

朱允熥坐在对面,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白煮蛋。

“刚才在奉天殿,你那几滴眼泪挤得可真够快的。”朱元璋咽下粥,拿帕子擦了擦嘴,揶揄地看着孙子。

朱允熥将剥好的鸡蛋放在朱元璋面前的小碟里,贱贱一笑,“这不都是跟爷爷学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拿起鸡蛋咬了一口,“少拍咱马屁。人,咱替你杀了。恩,你也施出去了。”

“以后那些活下来的官员,嘴上不敢说,心里也得记着你今日救命的情。”

朱允熥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他们记不记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怕了。”

朱元璋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微皱起眉,“可这官员的位置,一下子空出了这么多……”

朱允熥闻言,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眼神重新变得深邃,缓缓开口:“是啊,四百多人呐,接下来也该让那些只会跪圣贤的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寒门登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