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以后你就叫,郑和!
乾清宫内,更漏声滴答作响。
朱元璋定定地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朱允熥,那句“这天下,姓朱”犹如洪钟大吕,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这位开局一个碗、硬生生杀出个大明朝的洪武大帝,此刻看着眼前锋芒毕露的嫡孙,不禁一阵恍惚。
透过那张年轻坚毅的脸庞,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率领淮西子弟横渡长江、意气风发誓要驱逐鞑虏的自己;又仿佛看到了性格温仁却早早离他而去的太子朱标。但眼前的朱允熥,比他当年更有远见,比朱标更加杀伐果决。
老狮王看着已经长出锋利爪牙的年轻狮王,胸中那股因官员大面积贪腐而郁结的怒火,竟在不知不觉间化作了一丝苍凉与欣慰。
“好一个天下姓朱……”朱元璋喃喃自语,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腿上的布料。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锐利,冲着朱允熥点了点头:“好,此事咱会仔细斟酌。开海牵涉甚广,绝不是一句话就能办成的事。你先回去,给咱拿个详尽的章程出来。”
“孙儿领旨。”朱允熥没有继续穷追猛打,见好就收。对于朱元璋这种掌控欲极强的帝王,能在这种事上松口,已经是破天荒了。
……
夜色渐深,细雨如织。
朱允熥裹着一件玄色大氅,迈步跨入东宫的端本宫。连日来在南昌的血雨腥风,加上回京后在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即便是他这具体力充沛的年轻身躯,此刻也感到了一丝深深的疲惫。
刚一踏入殿门,一直候在廊檐下的东宫掌事大太监王承恩和三宝便立刻迎了上来。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王承恩弓着腰,动作利索却又轻柔地替朱允熥解下沾着雨水的大氅,递给身后的宫女,随后又迅速递上一方温热的丝帕。
朱允熥接过丝帕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走到主位上坐下,长舒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东宫这边全靠王承恩盯着。吕氏虽死,但宫里的暗流从未停止过。王承恩外号“冷面活阎罗”,手段极其狠辣,硬生生把这偌大的东宫清理得干干净净,打造成了朱允熥最稳固的大后方。
“这些日子,你做的不错。”朱允熥端起桌上刚好入口的热茶,喝了一口,难得地出声夸赞了一句,“东宫被你打理得很好,孤在外面做事,心里很踏实。”
就这一句话,正准备退到一旁的王承恩浑身猛地一颤。
这位在东宫其他太监宫女面前杀人不眨眼的大总管,此刻眼眶微红,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砖地面上,脑袋重重地磕了下去。
“殿下折煞奴婢了!奴婢这条命都是殿下给的,能为殿下守着这东宫,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奴婢万死不辞,绝不让任何宵小惊扰了殿下!”王承恩声音发颤,语气中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狂热。
朱允熥摆了摆手,他深知对于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家奴,恩威并施才是最好的驭下之道。
“起来吧,孤心里有数。去,给孤准备些热水,今日有些乏了,孤要好好洗个澡。”
“奴婢遵命!奴婢这就亲自去盯着!”王承恩麻溜地爬起身,倒退着出了大殿,转身便一溜烟地往后头的汤泉跑去,生怕耽搁了殿下片刻。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随后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一旁侍立的三宝身上。
三宝最近长高了不少,可能是近来营养跟上了。
“三宝。”朱允熥突然开口。
“奴婢在。”三宝立刻上前一步,微微低头。
“你最近算术和航海星象图学得怎么样了?”
“回殿下,洋人的星盘奴婢已经会用了,算盘也打得熟了,那些海图奴婢都背在了脑子里。”三宝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邀功的小得意。
朱允熥满意地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三宝的眼睛问道:“那……你有没有兴趣,去一趟江浙沿海?”
话音刚落,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三宝脸上的那一丝得意瞬间僵住,紧接着,那双异瞳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下!”三宝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拽住朱允熥袍子的下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奴婢不要去浙江!奴婢只愿一辈子伺候在殿下身侧,给殿下挡刀子、尝毒药!殿下,您千万不能不要奴婢啊!”
在三宝单纯的世界里,离开朱允熥身边,就等于被抛弃。外面的世界再大,也不如太孙殿下身后的那片阴影来得安心。
看着哭成泪人的三宝,朱允熥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俯下身,伸手抓住三宝的肩膀,强行将他提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哭什么!把眼泪给孤憋回去!”
三宝吓得立刻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把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
“孤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朱允熥松开手,站起身,目光深邃地看向殿外那深沉的夜色,“正是因为你是孤最信任的人,孤才要把最重要的差事交给你。”
“大明不能永远困在这片土地上......”
朱允熥转过头,紧紧盯着三宝:“你可是三宝!孤可不要你一辈子当个只能端茶倒水的太监,孤要你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三宝彻底懵逼了。
他张着嘴,脑子里嗡嗡作响。走到最高这种词汇,对他这样一个从小受尽欺凌的内廷奴婢来说,实在太过遥远和震撼。
“殿下……奴婢……奴婢能行吗?”三宝结结巴巴地问道,眼神中既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有一丝被朱允熥点燃的微弱火光。
“孤说你行,你就不准不行。”朱允熥语气霸道,不容反驳。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你之前不是一直跟孤念叨,想要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吗?”朱允熥一边写,一边说道。
三宝愣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渴望。
朱允熥手腕一顿,将写好的一方宣纸拿起,走到三宝面前。
纸上,墨迹淋漓地写着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孤今日,便赐你一姓一魂。”
朱允熥将宣纸拍在三宝的胸口,字字千钧:“从今往后,你就叫——郑和!”
三宝,不,郑和双手颤抖着捧着那张宣纸,看着上面那两个重若泰山的字,一股无法言喻的热血轰然冲入脑海。
这一刻,历史的宿命在东宫这间略显昏暗的偏殿内完成了交汇。
郑和双膝重重跪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奴婢郑和,叩谢殿下赐名!殿下剑锋所指,奴婢便是死,也要替殿下趟出一条路来!”
朱允熥看着跪在地上的郑和,长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刚刚去备水的王承恩去而复返,手里捏着一封带着泥水的密信,脸色惨白地冲进大殿。
“殿下!北平急递!”王承恩声音发颤,“燕王……燕王在大宁卫,遇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