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朕,许你节制天下兵马!

朱允熥看着朱元璋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老的脸,缓步上前,拿起桌上的酒壶,为朱元璋那只已经空了的酒盅,重新斟满了温热的黄酒。

酒香与炒蚕豆的焦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沉寂的宫殿内。

“爷爷。”朱允熥放下酒壶,声音平静如水,“您觉得,四叔这一手,是想要什么?”

朱元璋端起酒盅,却没有喝,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冷哼一声:“他想要什么?他想要咱身后这座江山,想要咱屁股底下这张龙椅!”

这一句话落下,殿内烛火仿佛都冷了几分。

王福站在远处,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允熥却摇了摇头,“是,也不是。”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目光落在北平、大宁、朵颜之间。

“四叔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现在若敢明着伸手,皇爷爷能亲手剁了他的爪子。”

朱元璋眯起眼。

朱允熥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虚虚一划。“所以,他现在要的不是龙椅,而是让全天下都觉得,除了他朱棣,没人能守得住大明的北疆。”

朱元璋握酒盅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朱允熥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虚划了一道:“大宁被围,他按兵不动,就是在逼孙儿。孙儿若是不救,便是失德;孙儿若是派庸将去救,败了,是无能;孙儿若是派蓝玉这样的宿将去救,赢了,也会被他衬托得黯淡无光,功劳最终还是会记在他‘坐镇北平、威慑北元’的功劳簿上。”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这一生什么人没见过,老四这点心思,他并非看不出来。

“所以,孙儿索性就将计就计。”

朱允熥猛地转身,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强大的自信。

“他不是想要名吗?孙儿给他!‘节制九边兵马’,够不够响亮?够不够威风?”

“他不是想要兵权吗?孙儿也给他!北平、大宁、辽东边军,尽归其摄,让他调个痛快!”

“他不是想要粮草军械吗?孙儿更要给!五十万石粮草,五千副精甲,孤一道道旨意催着沿途官仓给他送!还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孤这个监国太孙,是何等信任、倚重他这位国之柱石的燕王四叔!”

朱元璋眼神微沉,他抬起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孙子。

这一刻,他甚至有些怀疑,这小子是不是真疯了。

朱允熥看着震惊的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皇爷爷觉得,孙儿是在给四叔送刀?”

朱元璋没说话。

朱允熥走回案前,拿起一颗炒蚕豆,扔进嘴里,摇了摇头道:“他朱棣若只是燕王,大宁失陷,他可以推说军令未至、调度不明。”

“可若他是朝廷亲封的北疆柱石,是皇爷爷与孙儿昭告天下的忠臣良将。那大宁再出事,谁担责?”

朱元璋眼神一亮。

朱允熥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他!北元入寇,他要担责。朵颜三卫观望,他要担责。大宁军民死伤,他也要担责。因为这名,是他想要的。”

“孙儿给了,他就得扛!”

乾清宫内,静得落针可闻,王福听得后背发凉。

朱允熥却还没说完,“至于那‘节制九边兵马’……孙儿派了李景隆北上。他此去,不只是押运粮草,更是拿着孙儿的东宫钧令,去当监军的!”

“四叔想调兵,可以。想动粮,也可以。但必须有他燕王府的令,和我这东宫太孙的钧令,外加曹国公李景隆的副署,三方齐备,方能生效!”

“皇爷爷,您说,是我这太孙的钧令好用,还是他那‘节制九边’的虚名好用?”

朱元璋眼底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妙啊!

用一道旨意,就将朱棣逼到了一个忠臣的道德高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用一个李景隆,就将那所谓的“节制九边”大权,变成了一个看得见摸不着的空头支票。

更狠的是,他把这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

我就是要捧你,我就是要给你名分,我就是要让全天下都看到我对你的信任。你敢动一下,你就是白眼狼,你就是乱臣贼子!

“哈哈……哈哈哈哈……”

想通了此中关节,朱元璋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洪亮。

“好!好!好一个捧杀!”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走到朱允熥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孙子的肩膀。

朱元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拉着朱允熥坐到炕上,将那盘自己一直没舍得吃完的炒蚕豆推到他面前,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

“你这么一搞,老四那小子怕是要气得三天吃不下饭。”朱元璋的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嘿嘿。”朱允熥笑着拿起一颗蚕豆,扔进嘴里,嘎嘣脆。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变得柔和,过了片刻,老皇帝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好一会儿,取出一块用明黄绸布包着的东西。

绸布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虎头状纯铜兵符,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虽历经岁月,依旧寒光凛冽。

王福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朱允熥也深吸了口气。

朱元璋将那半块虎符放到朱允熥掌心。

沉,很沉。

“这是调动天下兵马的半块虎符。”朱元璋握着朱允熥的手,掷地有声,“咱今天把它交给你,许你节制天下兵马!”

王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死死贴着青砖。

朱元璋看都没看他,只盯着朱允熥:“拿着它,从今往后,这大明的兵,你想怎么调就怎么调。谁敢不听,你先斩后奏!”

“咱,给你撑腰!”

朱允熥握着那沉甸甸的虎符,入手一片冰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大明的军权,算是真正地、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谢皇爷爷。”朱允熥没有推辞,郑重地将虎符收入怀中。

“跟咱还客气个啥。”朱元璋摆了摆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嘿嘿一笑,“不过,熥儿,你让李景隆那二丫头去看着老四,他能行吗?虽然最近表现不错,可他跟老四也算从小一起玩的,别回头被老四给收买了。”

朱允熥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皇爷爷放心,这世上,有人爱权,有人爱钱,有人爱名。”

“而我这表哥,他爱的是从龙之功,爱的是李家未来百年的富贵。只要孙儿一天不死,他就比谁都靠得住。”

朱元璋一愣,随即再次抚掌大笑。

“知人善用,驭下有方。好,好啊!”

这一夜,乾清宫灯火未熄,祖孙二人在乾清宫内对坐长谈,直到天色微明。

......

北平,燕王府。

朱棣端坐于主位,下方,燕王府长史张玉、大将张武、朱能等人分列两侧,一个个面带喜色,神情激动。

“王爷,您这招‘围点打援’,实在是高!”张玉抚掌赞叹,“大宁卫被围,朝廷必然震动。那小太孙初登监国之位,根基不稳,除了向王爷您求援,别无他法!”

朱能沉声道:“末将已经打探清楚,乃儿不花此次只带了三万骑,都是些老弱病残,不过是想来抢些过冬的粮草。只要王爷一声令下,末将愿领五千精骑,不出三日,必将那乃儿不花的人头献于王爷马前!”

“不急。”朱棣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笑意,“现在还太早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报——!王爷!圣旨到!”

来了!

朱棣的眼睛瞬间亮了。

张玉、朱能等人也是精神一振,脸上难掩兴奋之色。

片刻后,一名风尘仆仆的传旨太监在王府侍卫的引领下,走入书房。

“奴婢,叩见燕王千岁。”

“免礼,宣旨吧。”朱棣故作平静地摆了摆手,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传旨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咨尔燕王朱棣,太祖之嫡四子,忠勇体国,乃国之柱石……”

开头便是一阵天花乱坠的夸赞,听得朱棣心中舒坦,张玉、朱能等人更是与有荣焉,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今北元寇边,大宁危急。朕心甚忧,然太孙监国,经天纬地,已有良策。特昭告天下,彰燕王之忠心……”

听到此处,朱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已有良策?什么良策?

“……朕与太孙商议,感燕王镇守北平之功,决意重赏。特赐燕王朱棣,节制北方九边兵马之权!凡北平、大宁、辽东诸军务,皆可便宜行事!”

轰!

此言一出,整个书房内瞬间炸开了锅!

“王爷威武!”

“节制九边!我的天!这可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啊!”

张玉、朱能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千岁。

朱棣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那小子竟然如此“大方”!

节制九边!这几乎是将整个大明的北方防线,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难道是那小子被吓破了胆,想用这种方式来换取自己的忠心?

太天真了!

朱棣强压下心头的狂喜,继续听了下去。

“另,国事繁重,军需浩大。”

“特命曹国公李景隆,持东宫钧令,亲赴北平,代朕与皇太孙犒赏三军,核验粮甲。”

“凡调兵过五千,动粮过万石,军械出库逾千者,须燕王令、东宫钧令、曹国公副署三方齐备,方可施行。”

“以示君臣同心,共靖北患。”

书房内原本热烈的气氛骤然降温,张玉、朱能等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景隆?

曹国公李景隆?

那个京城勋贵圈里出了名的二丫头?

那个跟着朱允熥玄武门起事、江南清田、太湖平匪、崇明轰倭的太孙心腹?

让他来北平?

还要副署军令?

什么意思?

朱棣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

传旨太监念完圣旨,见燕王久久没有接旨,察觉气氛不对,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低声提醒:“王……王爷,接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