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穿上这身襕衫,就是读书人了?

“是贵在他们能背诵四书五经,还是贵在他们能有饭吃、有衣穿、不至于流离失所、死于沟壑?!”朱允熥步步紧逼。

周博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朱允熥步步逼近,气势如山:“孤要你们学算学,是为了让你们算得清天下钱粮,不让贪官污吏有可乘之机!孤要你们学工学,是为了让你们懂得修桥铺路、兴修水利,福泽一方!孤要你们学农学,是为了让你们知道如何增产增收,让大明的百姓碗里都能有口饱饭!这,才是真正的‘民为贵’!”

“你们倒好,占着国子监的学舍,吃着朝廷的廪米,不思报国,不念民生,反倒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清高,阻挠新政!你们对得起亚圣的教诲吗?!”

周博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轰得头晕目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允熥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发问:“《论语·子路》有云:‘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你们说孤今日带兵前来,是有辱斯文。那孤再问你们,何为‘名’?何为‘读书人’之名?!”

他猛地一指身后那块“国子监”的牌匾,声音陡然拔高:“你们以为,考中秀才,进入这国子监,穿上这身襕衫,就是读书人了?!”

“错!”

“大错特错!”

朱允熥环视全场,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张年轻而迷茫的脸。

“真正的读书人,是上马能安邦,下马能治民!是手能提笔安天下,亦能跨马定乾坤!是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你们呢?”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们只会躲在这高墙之内,读着圣人的死书,骂着朝廷的新政,打着你们的老师!你们也配称读书人?你们也配谈‘民为贵’?你们也配捍卫圣人大道?!”

“你们捍卫的,不过是你们那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却能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优越感罢了!”

“你们捍卫的,不过是那条只需背几本经义,就能轻松入仕,鱼肉百姓的捷径罢了!”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监生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种种情绪交织在脸上,让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朱允熥的话,狠狠地烧在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斯文”之上,将那层虚伪的画皮烧得一干二净,露出了底下自私而怯懦的内核。

人群的最后方,那个名叫肖环的年轻学子,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朱允熥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他寒窗苦读,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让母亲,让家人能吃上一口饱饭吗?

可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却连自己的母亲都护不住!

而现在,太孙殿下告诉他,学算学,能让百姓不受贪官盘剥;学工学,能让百姓不受洪水侵扰;学农学,能让百姓碗里有粮……

这不正是他毕生所求的大道吗?!

那他之前跟着这群人一起闹,又算什么?

肖环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看着殿中央那个玄衣少年的背影,那道身影仿佛与记忆中母亲临终前对他的期盼重合了。

朱允熥没有再看那群失魂落魄的监生。

他缓缓转身,重新面向那名为首的周博。

“周博,你出身浙江官宦之家,想必不知民间疾苦。孤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告诉孤。”

朱允熥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令人胆寒的冰冷。

“是你口中的‘圣人大道’重要,还是千千万万大明百姓的性命重要?”

“你,选一个。”

这个问题,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选前者,是罔顾人伦,自绝于天下百姓。

选后者,是自扇耳光,否定自己方才所说的一切。

周博的身体晃了晃,嘴唇开合了数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一刻,国子监内,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周博身上。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嘶哑、哽咽,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人群后方猛地响起。

“我选百姓的性命!”

那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国子监的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肖环,那个来自句容县的贫寒学子,双目赤红,泪流满面,一步一步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朱允熥面前十步处,然后“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行君臣之礼,而是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民间最重的大礼。

“草民句容县监生肖环,叩谢殿下为天下百姓立言!”

他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草民的母亲,去年冬天便是为了省下一口粮给草民赶考,活活饿死!草民苦读圣贤书十余载,却连生身之母都无力奉养!草民有罪!”

“殿下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让草民幡然醒悟!什么圣人大道,若不能让百姓吃饱穿暖,那便是狗屁不通的歪理邪说!”

他猛地一指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监生,厉声喝道:“我等读书人,食朝廷之禄,享百姓之供奉,理应为民请命!可你们,却为了一己之私,阻挠殿下利国利民之新政,你们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这番话,如同滚油泼入烈火,瞬间引爆了监生群体中的另一股情绪。

国子监内,并非人人都是周博那样的官宦子弟。更多的,是像肖环这样出身贫寒,靠着头悬梁锥刺股,一步步从乡野考上来的寒门士子。

他们比谁都清楚“饥饿”两个字怎么写。

“肖兄说得对!”

“我等寒窗苦读,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吗?”

“殿下要我们学的东西,能让百姓增产,能让朝廷富强,这才是真正的大学问!”

“周博之流,不过是怕新学难学,断了他们轻松入仕的门路罢了!”

“我等愿学新学!愿为殿下效死!”

“扑通!扑通!”

一名又一名寒门出身的监生站了出来,跪倒在肖环身后。

起初只是三五个,很快便成了三五十个,最后,近半数的监生都跪了下去。他们看着朱允熥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与感激。

剩下的那几百名官宦子弟,包括周博在内,彻底傻眼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站在那里,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一场义正言辞的“死谏”,竟会演变成这副模样。

朱允熥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古井无波。

他走到肖环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孤记得你。”朱允熥的声音很温和,“当初在午门,你是第一个站出来领粥的。”

肖环受宠若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起来吧。”朱允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孤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读书,是真的能改变命运。不仅能改变你自己的命运,更能改变千千万万百姓的命运。”

“臣……遵旨!”肖环重重地点头,眼中的泪水再次涌出。

朱允熥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周博那群人。

方才还温和如春风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冽如寒冬。

“周博。”

周博浑身一激灵,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你,聚众闹事,冲击国子监,当众辱骂朝廷命官、国子监祭酒。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殿……殿下饶命!学生……学生知错了!学生再也不敢了!”周博涕泪横流,拼命磕头。

“现在知错了?”朱允熥冷笑一声,“晚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蒋瓛,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蒋瓛。”

“臣在!”

“为首者周博,及方才动手扔鞋、辱骂宋祭酒的十余人,全部拿下!革除功名,发配辽东充军,永不叙用!”

“遵旨!”蒋瓛一挥手,如狼似虎的金吾卫立刻冲入人群,将周博等人死狗一般拖了出去。惨叫声和求饶声响彻云霄,却丝毫不能让朱允熥动容。

剩下的官宦子弟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至于你们……”朱允熥的目光扫过他们,“孤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现在就收拾东西,滚出应天府,回你们的温柔乡里继续当大少爷去。”

“第二,留下来。从明日起,除了经义课,算学、工学、农学三门,每日加课两个时辰。半年后,孤亲自出题考核。三门功课,但凡有一门不合格者,同样革除功名,发配边疆!”

“孤只给你们三息时间考虑。”

“一。”

“二。”

还用考虑吗?

发配边疆和多上几门课,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我等愿意留下!我等愿意学新学!”

“求殿下开恩啊!”

震天的求饶声中,朱允熥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他转身,在一众金吾卫和跪伏在地的监生们敬畏的目光中,缓步走出了国子监的大门。

……

当晚,文华殿。

朱允熥刚刚处理完内阁呈上来的第一批票拟奏折,正准备歇息。

三宝却步履匆匆地从殿外走了进来,脸色异常凝重。

“殿下。”他递上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紧急军报,封口处,还浸染着暗黑色的血迹。

文华殿内刚刚因国子监事了而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再度凝固。

朱允熥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他接过那沉甸甸的军报,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捻,火漆应声而碎。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殿内,新任的四位内阁大学士解缙、郁新、茹瑺、宋讷,刚刚才从国子监的风波中缓过神来,此刻见状,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能让锦衣卫动用最高级别的血漆军报,边关必是出了大事!

“殿下……”茹瑺身为兵部尚书,最为敏感,他看着朱允熥那愈发冰冷的面容,忍不住跨前一步。

朱允熥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军报随手递给了他。

茹瑺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北元太尉乃儿不花,亲率三万铁骑,绕开边防重镇,于五日前突袭大宁卫!大宁都司指挥使徐闻战死,全卫危在旦夕!”

“什么?!”郁新和解缙大惊失色。

大宁卫,那可是长城防线上最重要的一颗钉子,地处喜峰口与古北口之间,是屏障北平、拱卫京师的战略要地!

茹瑺继续向下看,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驻扎在附近的朵颜三卫,接我大明求援令后,按兵不动,呈观望之态!”

这话一出,连刚刚还沉浸在科举改制震撼中的老祭酒宋讷,都猛地抬起了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惊骇。

朵颜三卫是大明册封的蒙古部落,受朝廷俸禄,理应为大明镇守边疆。他们竟敢在此时抗命不遵?这与叛乱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