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棋盘上的皇后,与执棋的少年

朱元璋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突然绽开了一抹由衷的笑意。他大步走上前,伸出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朱允熥的胳膊,轻轻将他托了起来。

“都是自家爷孙,在自个儿家里摆这等劳什子虚礼作甚?”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轻描淡写的一拉一托,落在一众朝廷大员的眼里,不亚于晴天霹雳。自懿文太子朱标薨逝之后,这大明朝堂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让这位铁血帝王展露出如此纯粹的亲昵。

朱元璋松开手,转身俯视着跪了一地的满朝文武,随意地挥了挥衣袖,“都起来吧,趴在地上当王八孵蛋呢?”

“今日是允熥在东宫摆的家宴。既然是家宴,就没有什么君臣纲常,也没有什么朝堂规矩。咱今天来,就是个来孙子家里讨口热乎酒喝的老头。”

话虽如此,可底下谁敢真把他当个寻常老头?

群臣赶忙磕头谢恩,起身后却无一人敢落座,皆是眼巴巴地望着上首。

朱元璋看都没看众人,拉着身旁一直笑呵呵捋胡子的信国公汤和径直走到大殿右侧的一张空桌案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老哥哥,坐。咱俩老兄弟,今天就沾沾允熥的光,尝尝这东宫的御厨比咱乾清宫的手艺如何。”朱元璋拍了拍身旁的椅子,而后又对着朱允熥道:“熥儿,你坐回你的主位去,今天你是主人,咱是客。”

朱元璋都来了,朱允熥哪里还会坐那主坐,三宝很快便在朱元璋旁边给朱允熥摆好了座位。

朱元璋见状也不多言,而是毫不客气地伸手撕下一条烧鹅腿,大口咀嚼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蓝玉!”

被点到名字的蓝玉浑身一个激灵,赶紧跨出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臣在!”

“你这厮平素里在军营里喝酒吃肉,那嗓门能把中军大帐给掀了,怎么今日到了太孙的场子上,倒成了锯了嘴的葫芦?”朱元璋说着,指了指自己和汤和面前空荡荡的酒盏,“还不滚过来,给咱和你汤伯伯倒酒!”

蓝玉先是愣了一瞬,紧接着露出一脸狂喜。他太清楚这位洪武大帝的脾性了,能让你倒酒,说明皇上没把你当外人,说明那把悬在自己头顶的屠刀,终于彻底收回了刀鞘!

“臣遵旨!臣这就给上位、给信国公满上!嘿嘿嘿嘿......”蓝玉赶紧小跑上前,接过内侍手中的酒壶,弓着腰,稳稳当当地将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

群臣见皇帝真的开始大快朵颐,这才坐回各自的位置。

郭镇坐在后排,偷偷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对傅忠说:“老爷子这唱的是哪一出啊?我这心怎么七上八下的。”

傅忠目不斜视,嘴唇微动:“你问我我问谁去?”

解缙坐在席间,手心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他深谙帝王心术,自然明白老皇帝这一出意味着什么。

没有猜忌,没有试探。朱元璋亲自带着开国老帅莅临东宫,并且不顾君臣之礼坐在下首,这是赤裸裸的为朱允熥铺路站台!

明摆着告诉全天下:我朱元璋的孙子设宴结交群臣,我不仅同意,我还要亲自来捧场。从今往后,这大明的天,他朱允熥说了算!

朱元璋端起蓝玉倒满的酒盏,与汤和轻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老皇帝咂了咂嘴,目光透过大殿内氤氲的酒气,开始在下方那些官员带来的女眷身上游走。

从解缙身旁端庄清冷的解知微,到徐辉祖身后明艳大气的徐妙锦,再到李景隆身侧娇羞可人的李宛儿。

朱元璋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那几位正襟危坐的少女,而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向身旁的汤和:“老哥哥,你看,咱这大孙子,该挑个什么样的孙媳妇啊?”

满殿的呼吸瞬间又停滞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位仅存的开国元勋、大明朝最会明哲保身的信国公,会如何回答这个足以决定大明未来走向的问题。

汤和正啃着一个鸡爪子,闻言嘿嘿一笑,吐出一块骨头,抹了把嘴上的油。

“上位,这您可就问错人了。”汤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咱就是个粗鄙武夫,只晓得哪个牌子的酒更烈,哪家的烧鹅更肥。这男婚女嫁、郎才女貌的事,咱可是一窍不通。这太孙妃的人选,事关国本,自然得是您老人家和太孙殿下亲自拿主意,老臣这等粗人哪敢妄言。”

这话说的,等于什么都没说。

“你这老狐狸,滑不留手,越老越没句实话。”朱元璋冷哼一声,而后放下酒杯,不再理会汤和,目光重新落回到朱允熥身上。

“熥儿,这几家的闺女你瞧瞧,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此言一出,解缙、徐辉祖、李景隆三人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解知微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脸上依旧保持着清冷的微笑,但袖中的手指却紧紧攥住了衣角。

徐妙锦则显得坦然许多,她甚至大胆地抬起头,迎向朱允熥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李宛儿则把头埋得更低了。

大殿的焦点,瞬间汇聚在了那个玄衣少年身上。他会如何选择?是选择代表文官新锐的解家,还是选择代表武勋集团的徐家,亦或是选择他的心腹李景隆所代表的李家?

朱允熥放下手中的玉枕,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那三位各有千秋的少女,而是端起酒杯,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从紧张不已的解缙,到一脸期待的蓝玉,再到故作镇定的郭英……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自己的皇爷爷朱元璋身上。

“皇爷爷,”朱允熥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孙儿以为,为君者,当胸怀天下。这天下,既有文臣的笔,也有武将的刀。既有士林的清议,也有市井的民生。笔杆子和刀把子,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

“但,孤的妻子,她不应该是平衡朝堂的棋子,更不应该是安抚某一方势力的工具!”

“她,只能是孤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