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既如此,那就让我来做这尉迟敬德!
一息。
两息。
三息。
茶盏碎裂后的第五六七八息,偏殿外依旧只有雨声。
没有想象中那三百名披坚执锐的孝陵卫刀斧手破门而入的震撼画面,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黄子澄脸上的狂热渐渐凝固,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李景……动手啊!李景!”
回应他的,是一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
紧接着,甲叶倒地声、刀锋入肉声、骨头折断声,接连从素幔之后传来。
浓郁的血腥味顺着夜风,钻进众人鼻腔。
黄子澄面如死灰,双腿一软,整个人彻底瘫坐下去。齐泰更是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方孝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这下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皇帝什么都知道。
既然知道,又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地走进这座孝陵偏殿?
朱元璋稳如泰山,十二章纹冕服被夜风吹得微微震动。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下令。
殿外,暗卫统领天理的声音只响了一次:“杀。”
随后,一道慵懒的声音,忽然在殿内响起。
“诸位大人,都玩够了吧?”
挡在朱元璋身前的那名青衣内侍,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圆帽,随手扔在黄子澄膝前。那张俊美又略显青涩的脸庞,彻底暴露在摇曳的烛光下。
朱允熥。
黄子澄瞳孔骤缩,指着朱允熥的手指剧烈颤抖,“吴王!是你!”
榻上的朱允炆也猛地睁大眼睛,散元丹的药劲还在,他动弹不得,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呜咽。
没等朱允熥接话,偏殿厚重的木门被“砰”地一声猛烈撞开。
孝陵卫千户李景浑身是血地跌撞进来,他身上的制式铁甲已经被砍出了数道豁口,左臂齐根而断,右臂却仍死死攥着一柄缺口长刀。
跟在他身后的,是十余个同样满身浴血、双眼赤红的叛军。
“护驾!”八名大内侍卫齐声暴喝,瞬间拔出腰间绣春刀。
“杀!杀了皇帝!立太孙!”李景状若疯魔,仅剩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柄满是缺口的长刀,不顾一切地朝着朱元璋的方向扑来。十余名军士紧随其后,发起了绝命冲锋。
朱元璋负手而立,苍老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表情。他那双浑浊的双眼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些扑上来的蝼蚁,内心毫无波澜。
朱允熥活动了一下手腕,下一瞬,抽刀上前。
手起刀落,冰冷的刀锋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啸,十步杀一人,两人,三人......
朱允熥没有丝毫停顿,他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俊美脸庞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将生命视作草芥的冷漠。
权力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奉天殿上那些引经据典的煌煌高论,更不是孔孟之道里那些温情脉脉的君臣父子。在这残酷的世界里,能让所有人闭嘴并屈服的唯一真理,只有刀锋所及之处的绝对毁灭。
齐泰瘫坐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那一辈子都在经史子集中浸淫、试图用道德礼教来框定天下万物的心智,在眼前这幅血肉横飞的场面前,彻底崩塌。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孝陵卫千户李景,被朱允熥一脚踹碎了胸骨,重重地砸在供奉着祭器的紫檀木长案上,连一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没了声息。
就在这令人肝胆俱裂的杀戮盛宴中,黄子澄突然像诈尸般从地上弹了起来,顾不得双腿的酸软,连滚带爬地冲到床榻边,一把揪起朱允炆:“殿下!走……我们快走!”
此时无力的朱允炆浑身瘫软,黄子澄用尽全身力气,半扛半拖地架着他,借着素幔的掩护,朝着偏殿侧面的一处角门挪动。那扇门直通孝陵后山的密林,只要逃出这扇门,遁入钟山那茫茫的夜雨与密林之中,或许还能争得一线生机。
然而,在这个被算计到骨子里的权谋杀局之中,命运之神又怎么会向失败者展现它那吝啬的仁慈?
偏殿通往后山的角门前,原本昏暗的光线被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彻底遮挡。
郭镇穿着那身沾染了些许雨水的青色太监服,此刻已经静静地伫立在门槛内侧。他那只握着绣春刀刀柄的右手稳如磐石,拇指轻轻摩挲着雕刻着繁复云纹的刀格,眼神中透着丝丝......兴奋?
“给老夫滚开!此乃大明皇太孙,尔等阉狗若敢阻拦,诛你九族!”黄子澄的理智已经被恐惧彻底烧毁,他根本没有认出眼前这个穿着太监服的人是大明武定侯的长子,只是本能地用他那早已一文不值的官威发出色厉内荏的咆哮。
郭镇没有理会这条狂吠的老狗,他的目光越过黄子澄颤抖的肩膀,越过满地横流的鲜血,落在了大殿中央那个宛如杀神降世、正将最后几名叛军逼入死角的吴王朱允熥身上。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郭镇的心思飞速流转。
黄子澄他们跑不掉,殿外的暗卫早就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真正棘手的,是那个被黄子澄拖着逃跑的皇太孙!朱允炆虽然参与了谋逆,但他毕竟是先太子的血脉,是皇上的亲孙子。吴王如果亲手杀了兄长,便会背上弑兄的千古骂名,将来就算是如李世民般成就千古一帝,也始终要背负杀兄之名。
朱允炆是个烫手山芋,必须死!
郭镇的眼中闪过一丝狠绝。武定侯府的荣华富贵,他郭镇的封侯拜相,就在这一刀之间!
既如此,那就让我来做这尉迟敬德!
“让开……”朱允炆瘫软在地上,他那涣散的瞳孔中倒映着郭镇那张逐渐变得变态的面庞。
“殿下,您累了,该歇息了。”郭镇的声音极轻,轻得就像是江南三月里拂过柳枝的微风。
黄子澄猛地意识到什么,拼命将朱允炆往身后拽。
就在此时,大殿内传来一声巨响,朱允熥将最后一名死士连人带刀砸得倒飞而出,尸体狠狠地撞在角门旁边的红漆盘龙柱上,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注意。
就是现在!
郭镇手腕一转,绣春刀彻底出鞘,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颤抖,寒光掠过黄子澄的手臂,直取朱允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