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孝陵局中局,以天子之名

深夜的应天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彻底笼罩,豆大的雨滴砸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通往钟山孝陵的官道上,三千披坚执锐的御林军重甲骑兵在雨夜中沉默前行。马蹄裹着厚厚的棉布,落在积水坑里发出沉闷的闷响,冰冷的雨水顺着骑士们漆黑的铁甲缝隙流淌而下,汇聚成一道道泛着寒光的溪流。

队伍正中央,是一辆由八匹通体雪白的辽东神驹拉动的巨大龙辇,明黄色的华盖在风雨中微微摇晃,周遭数十名手持气死风灯的大内侍卫将龙辇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龙辇内部空间极为宽敞,铺着柔软的西域火狐皮,角落里放置着青铜瑞兽香炉,正袅袅升腾着安神定气的龙涎香,将车厢外的凄风苦雨尽数隔绝。

朱元璋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软榻上,身上穿着那件象征着大明至高无上皇权的十二章纹冕服,苍老的面庞隐藏在十二旒垂下的玉珠阴影中,闭目养神,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感到窒息的沉凝威压。

在他对面,朱允熥正百无聊赖地靠在车壁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桌案果盘里顺来的玉金桔。这位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令无数豪绅文官闻风丧胆的吴王殿下,此刻却穿着一身青色太监服,头上甚至还戴着一顶象征内官身份的圆帽。

郭镇同样穿着一身青色太监服,看似低眉顺眼地缩在车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实则耳朵竖得比谁都尖。

“我说,老爷子。”朱允熥将那枚金桔抛向半空又稳稳接住,目光在朱元璋的冕服和自己身上的粗布太监服之间来回扫视,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您这大半夜的非要亲自折腾去孝陵也就罢了,可实在没必要让我穿这身行头吧?这料子扎人不说,穿着还显得缩手缩脚,一点也不威风。”

朱元璋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怎么,难不成你还想穿咱身上这身?”

此言一出,角落里的郭镇浑身猛地一颤,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脸颊疯狂流淌。

然而,朱允熥却只是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老皇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嬉皮笑脸地回了一句:“也不是不行。”

郭镇差点两眼一黑直接晕死过去,他下意识地将身体往角落里缩得更紧了些,心中疯狂吐槽:这爷孙俩是不打算让我活了吗。

出乎郭镇意料的是,朱元璋并没有因为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而暴怒,而是淡淡道:“你这次在江南闹出的动静很大,一千四百万两现银,一百四十万亩田契,把整个大明朝堂的遮羞布都给撕了个干干净净。”

“如今江南的士绅把你当成活阎王,京城里的清流文官更是恨不得食你的肉寝你的皮。黄子澄那帮人被你逼到了死角,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狗急跳墙,人之常情。”朱允熥将那枚金桔塞进嘴里,连皮带肉嚼得汁水四溢,“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满嘴的仁义道德,其实骨子里信奉的还是谁的拳头硬谁就有理。我断了他们的财路,砸了他们的饭碗,他们自然要来咬我一口。”

朱元璋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权力这种东西,就像是这外面的夜雨,看似能够滋润万物,实则冰冷刺骨。你站得越高,承受的风雨就越猛烈。”

“雨冷,是因为天不够热。”朱允熥扯了扯紧绷的太监服领口,眼神变得深邃清明,“等我点了一把能把这大明天下彻底烧透的大火,这漫天的冷雨也就变成了能够煮沸四海的滚汤。”

朱元璋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孙子,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反倒是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意味:“等会儿到了孝陵,你想怎么处置朱允炆?”

郭镇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才是今晚这场夜行的核心所在。

朱允熥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身子向后重重一靠,双臂抱在胸前,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那得看他接下来的表现咯。”

“生路已经给过,若他自己踩进死局......”说着朱允熥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样。

朱元璋不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车轮碾压过泥泞水洼的咕噜声在夜色中回荡。

半个时辰后,庞大的龙辇队伍终于抵达了钟山孝陵的汉白玉牌坊前,三千御林军止步外围,迅速散入雨幕。

孝陵卫千户李景早已带领着数十名亲兵等候在神道入口处。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兵,个个低着头,雨水从头盔边缘滴落,看不清神情。

李景抬眼偷看一瞬。

见真正入陵的侍卫不多,他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了半分。

皇帝果然来得仓促,黄先生算中了。

李景连忙叩首,额头重重砸进泥水里。

“臣,孝陵卫千户李景,叩见陛下!”

龙辇的珠帘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缓缓掀开。

一名青衣内侍低头下车,撑起黑伞,恭敬地挡在车门前。

李景只扫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朱元璋在青衣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龙辇,目光冰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李景和他身后的那些军士。

“嗯,”朱元璋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空灵,却带着一股实质性的杀意,“带路。”

李景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在前面引路。

朱允熥跟在朱元璋身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

孝陵的偏殿内,几盆炭火被烧得很旺,驱散了雨夜的阴冷,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着的药味与诡异的凝重。

朱允炆直挺挺地躺在铺着黄色锦缎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因为“散元丹”的药力发作,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败,嘴唇发紫,呼吸微弱。

虽然身体无法动弹,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内心的恐惧与期待交织在一起,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神经。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三人跪伏在榻前,一个个披头散发,官服上沾满了泥水,正表演着臣子最后的忠诚。

“殿下啊!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臣等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这大明的江山社稷,岂不是要落入那些乱臣贼子之手!”黄子澄哭得最为卖力,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双手不停地捶打着地面,仿佛真的是在痛惜一位即将陨落的千古明君。

朱允炆听着这些哭声,思绪愈发活络。

素幔之后,三百孝陵卫刀斧手已经藏好。

只要朱元璋踏进殿门。

只要黄子澄摔杯为号。

今夜之后,他就能回到应天府。

以天子之名回去!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黄子澄猛地伏低身子,眼底迸出一抹压不住的狂喜。

来了。

终于来了。

门外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雨夜。

“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