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朱允熥能奉天靖难,我们也能拨乱反正

江南的春雨连绵了几天后,终于放晴。

苏州城外的码头前,两千余名即将随行回京的太仓卫披坚执锐,沿江列阵。另一半兵马已经接管苏州城防、盐仓与几处要紧码头,军令层层压下,连一个闲杂人等都不许靠近水岸。

江面上,上百艘吃水极深的大型漕船一字排开。船舱里装着剔除江南留用、安民赈济与盐政周转之后,仍需押解入京的一千四百万两现银、十五万两黄金。

除此之外,还有扬州八商、苏州吴家、江南豪绅留下的珠宝古玩、账册田契。

朱允熥坐在案后,翻着一份刚送来的简报。

站在他面前的,是刚将六合县民田、粮仓与新任县丞交割完毕,连夜赶到苏州的冯诚。

这个曾经在京城里提笼架鸟、招猫逗狗的勋贵子弟,如今黑了许多,眼神也沉了下来。

“六合那边做得不错。”朱允熥放下简报,微微点头。

“全凭殿下威名震慑,属下不过是照章办事。”冯诚抱拳,语气中透着得意。

“打天下靠刀子,治天下靠脑子。”

冯诚立刻收敛神色。

朱允熥将简报扔在案头上,目光直视冯诚,“江南这边已经基本清理了一遍。是盐务推行、田亩重分、卫所驻防、粮仓核账。”

“这些事琐碎,磨人,见不到多少刀光血影,却比砍人更难。”

他说着,将一块玄铁令牌推到桌边。

冯诚呼吸一滞。

朱允熥继续道:“太仓卫留下一半。蒋瓛从苏、松、常三府抽调来的锦衣卫缇骑与校尉,合计千人,也暂归你节制。”

“赵孟暂署苏州府事,王林管江南雪盐经销。”

“这两个人都好用,也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冯诚眼神微动,感觉肩上瞬间压下了一座泰山。但他没有犹豫,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块冰冷的令牌,掷地有声。

“属下定不负殿下重托!人在,江南的规矩就在!”

朱允熥满意地点了点头。

“起程。”

府衙外,马匹早已备好。朱允熥翻身上马,黑色披风在身后展开。

码头上,李景隆、郭镇、常森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殿下,所有财货均已装船完毕。沿途水路已由太仓卫提前肃清,三处浅滩、两处渡口皆设了哨船。若有宵小靠近,百步之外便会被射成筛子。”李景隆忙上前禀报,眼神中闪烁着兴奋。

他太清楚这一船船的真金白银意味着什么了。大明立国至今,国库从来没有这么充盈过。带着这笔钱回京,吴王殿下就不再是那个需要靠皇权庇护的皇孙,而是真正能够左右大明命脉的无冕之王。

“升帆,回京。”

朱允熥踏上最前方的楼船。

伴随着沉闷的号角声,上百艘满载着财富的战船缓缓驶离码头,顺着大运河,浩浩荡荡地向着应天府的方向进发。

江风呼啸,吹得船头的大旗猎猎作响。

岸边有百姓跪下。

先是零星几人,随后越来越多。

没人敢高声呼喊。

他们只是低着头,将额头贴在潮湿的地面上。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十五岁的吴王杀了很多人,但也让他们第一次吃上了平价盐,拿回了被夺走的田。

朱允熥站在甲板上,双手扶着船舷,目光遥望着北方。

一千四百万两白银入京,会让所有人撕下画皮。

清流,勋贵,宗室,锦衣卫,东宫旧人。

每个人都会重新下注。

“殿下,风雨欲来啊。”李景隆走到朱允熥身侧,轻摇折扇,望着翻滚的江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就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朱允熥冷冷地吐出一句话,眼神中透着碾压一切的绝对自信。

颤抖吧,你们的王回来了。

......

应天府,太常寺卿黄府。

书房内没有点灯,案上的冷茶已经凉透,香炉里的灰积了半寸,窗纸透进来的月色薄得像霜。黄子澄枯坐在紫檀木的大椅上,手中死死攥着一封从苏州本家送来的家书。

那是他堂兄黄守仁亲笔所写,字迹凌乱,再也没有往日对他的恭敬与逢迎。

“江南八商伏诛,吴家夷三族,太湖水匪灰飞烟灭……吴王携一千四百万两现银、一百四十万亩田契即将抵京。本家已倾家荡产以求自保,自今日起,苏州黄氏与应天太常寺卿再无瓜葛,望兄好自为之……”

信纸在黄子澄颤抖的手中被揉成了一团。他那张向来保养得宜、写满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清高面庞,此刻扭曲得如同一只被逼入死胡同的老狗。

他黄子澄,大明朝清流的领袖,皇太孙的恩师,曾几何时,这朝堂上的风向都要看他手中折扇的摇摆。可现在,他被本家切了出去。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齐泰和方孝孺闪身而入。两人皆是穿着不起眼的灰布青衫,显然是刻意避开了锦衣卫的眼线,趁着夜色潜入的。

“黄兄!”齐泰一把摘下斗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满是焦躁,眼底布满了血丝,“江南的消息,你可是收到了?解缙那个数典忘祖的匹夫,今日竟在翰林院公开宣讲《盐铁疏议》!朝中那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如今已经有一半都在暗中倒向了吴王!”

方孝孺身子一晃,险些跌倒,整个人扶在书案上,喃喃道:“以暴秦之法,行于江南;以商君之术,待我士林……陛下竟纵容至此,将太孙幽于孝陵。国本动摇,道统沦丧,这……这是要陷大明于万劫不复啊!”

黄子澄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两位,”黄子澄声音沙哑。

“大明的根基断不断,老夫不知道。”

“老夫只知道,等朱允熥那艘装着一千四百万两白银的楼船靠了应天府的码头,你我三人的九族,便要整整齐齐地去菜市口排队了。”

此言一出,齐泰和方孝孺的呼吸同时一滞。

权力这张棋盘上,从来没有体面认输一说,落错一子,便是满门倾覆。

“陛下已经盯上我们了。”黄子澄站起身,袖中紧握的双手微微颤抖,“黄府外的锦衣卫已经不再遮掩,老夫两个门生昨日被请进北镇抚司,到现在还没出来。”

“陛下迟迟没有动手,不是心软。是在等朱允熥回来......”

齐泰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那……那该如何是好?太孙已经被送去了孝陵,无诏不得回京。我们在军中又无根基,难道只能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不。”黄子澄转过身,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中爆发出从未有过的疯狂,“朱允熥能破局,靠的是非常之法。既然他以刀兵乱祖宗成法,我等为保正统,也只能行非常之举。”

方孝孺愣住了,他隐隐猜到了黄子澄要说什么,连声音都哆嗦了起来:“黄兄,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

“到了此刻,仁义道德已经救不了我们了!”黄子澄盯着他,一字一句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可若是太孙殿下举事呢?”

齐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在脑中推演此事,孝陵、京营、九门、卫所……无数个念头闪过,最终都指向一个血淋淋的“死”字。他猛地后退半步,撞倒了身后的太师椅,指着黄子澄,声音颤抖:“黄子澄,你疯了!”

黄子澄猛地上前,一把抓住齐泰的衣领,“现在不动,难道等朱允熥回来亲自发落我们吗!”

他压低声音,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吴王能以刀兵改朝堂规矩,凭什么我们就只能伸着脖子等死?”

齐泰瞳孔剧震,想要挣开,却发现黄子澄的手扣得极紧。

黄子澄吸了口气,继续道:“孝陵卫中有一名千户,早年受过老夫活命之恩。他麾下有三百人,这些年又收了黄家不少银子。”

“只要太孙肯点头,他们便是我们的刀。”

方孝孺嘴唇发白:“你要让太孙……行谋逆之事?”

“不!”黄子澄死死盯着他,“不是谋逆!是拨乱反正,是捍卫正统!”

此话一出,书房里的寒意更重。

齐泰声音发颤:“那陛下呢?陛下他......”

黄子澄沉默片刻,眼神慢慢阴了下去,“陛下年事已高,在孝陵急病而崩……”

方孝孺猛地闭上眼,齐泰脸色惨白。

黄子澄的声音却越来越稳,透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只要陛下在孝陵出事,我们便以太孙名义传急诏,命京中百官入宫议丧,再让那千户护送太孙回城。”

“九门未必全在我们手里。”

“可只要先占住奉天殿,太孙,始终是太孙,名分便在我们手中。”

齐泰喉咙发干:“锦衣卫呢?蒋瓛虽在江南,可京中还有暗卫,还有蓝玉,还有……”

“所以要快。”黄子澄打断他,“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等朱允熥到了应天城下,他看见的便是奉天殿里已经登基的新君,还有盖了宝玺的遗诏。”

“到那时,他若敢动兵,便是谋逆。”

“天下藩王与士林,都会有借口群起而攻之。”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方孝孺睁开双眼时,那两行清泪已经拭去,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为保先太子血脉,为存大明正朔,我辈读书人,当效死以赴之。若天命在斯,纵使身败名裂,亦不悔也!”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个计划粗糙得令人发指,破绽百出。可身后已经是悬崖,再往后退一步,便是族灭。

齐泰没有说话,但他那惨白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黄子澄松开齐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沉声道:“今夜,老夫便亲自去一趟孝陵。太孙殿下是时候该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