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顺势而为王林,王麻子登场
扬州城,夜色压得瘦西湖一片死寂。画舫灯火早早熄尽,钱万三换了两顶小轿,打发了随行护院,只披着一件灰黑大氅,带着四名死士,悄无声息地拐进城北一条无名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座没有牌匾的旧宅。
门轴发出轻响,钱万三推门而入,径直进入后院唯一亮着烛火的偏房。
偏房正中,一个身着旧道袍的老者盘膝而坐。发髻稀疏,颧骨高突,一双鱼眼没有半点活气。
他面前散着几枚铜钱,铜钱旁边,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袁先生,苏州出事了。”钱万三刚进门,便压低声音开口,连寒暄都省了。
“苏州那边搞出了什么‘雪盐’,一斗米换三斤!价格比咱们的粗盐还贱!今日一天,苏州城百姓全疯了。常州、松江、镇江那边也探到了消息,各地盐商已经开始浮动。”
袁珙没有立刻抬头,他枯瘦的手指按住一枚铜钱,盯着卦象看了许久。
“乾下离上,天火同人,本该众人同心。”袁珙缓缓开口,“可偏偏变成火水未济。钱东家,同船的人,心已经不在一处了。”
钱万三脸色一变,咬牙道:“散不了!我已经派人去苏州放了狠话,谁敢帮他熬盐就杀谁全家,盐场我也让人去烧了。他朱允熥有天大的本事,没有粗盐,他拿什么变雪盐?”
袁珙终于抬眼,烛火映在他脸上,颧骨投下两道深影。
“钱东家,你还是把他当成寻常钦差了。”
钱万三眉头一皱:“先生何意?”
袁珙慢慢站起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冷声道:“雪盐一出,规矩就不在你们手里了。你们卖的是苦盐,卖的是盐引,卖的是垄断,而他,卖的是活路。”
钱万三眼皮一跳。
袁珙继续道:“以前,粗盐在你们手里,你们说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现在,他把更好的东西,用更低的价格卖给百姓。他手里有刀,有粮,有朝廷的钦差大印,现在又有了民心。你派人去烧几处盐场、杀几个盐工,能挡得住天下人的贪欲吗?”
屋里一静,钱万三的手指缓缓收紧。
袁珙转过头,死死盯着钱万三:“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吴王现在就是在江南所有盐商面前摆了一座金山。你说,那些平日里被你们八大盐商压榨得喘不过气的中小盐商,是会跟你们一起去死,还是会去苏州跪着磕头,求吴王赏口饭吃?”
钱万三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扬州八大盐商能压住江南盐路,靠的就是盐引、船队、仓吏、盐场,还有各府各县那些吃他们银子的官。
可江南不是只有八大盐商。
那些被他们压了十几年、几十年的中小盐商,难道真甘心一辈子给扬州八商当狗?
雪盐一出,朱允熥等于把刀和肉同时摆在了他们面前。
这时候,谁又不想当这下一个扬州八商呢。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破局?”钱万三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道衍三年前南下时,曾在这座宅子里住过七日。”袁珙慢慢道,好似在追忆:“月前,他去应天之前也托人给我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对付不讲规矩的人,就不能用规矩里的手段。”袁珙走到窗前,推开破旧木窗,外头夜色漆黑,远处隐约有更夫敲梆的声音。
“朱允熥要分化江南盐商,这是阳谋,破不了。但我们可以给他找别的事做。”
钱万三目光一凝,“别的事?”
“你们这些年私盐走海路,养过多少船头,买通过多少备倭卫所,自己心里有数。”袁珙缓缓道,“太仓卫被他收了,可江南不止一个太仓卫。”
钱万三眼神猛地一变。
袁珙侧过脸,声音更低:“沿海卫所常年欠饷,灶户断炊,私盐船队被雪盐逼得没路走。那些在海上讨饭吃的人,今日是海商,明日就是流寇。给够银子,他们什么都敢做。”
钱万三瞳孔猛地一缩:“先生是说……”
袁珙没有否认,“只要沿海一乱,朱允熥就必须分兵去镇压。他手里只有四千人,兵力一散,苏州空虚。到那时,才是你们重新洗牌的机会。”
屋内烛火晃了一下,钱万三沉默许久,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半点喜意。
“袁先生,若此事败了,便是抄家灭族。”
袁珙回头看着他,“钱东家,你以为现在不做,就不是抄家灭族了吗?”
钱万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半晌后,他拢紧大氅,转身往外走。
“我会让人去办。”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
“先生,道衍大师去了应天府,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袁珙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屋内檀香静静燃着,许久,他才低声道:“所以,动作要快。”
......
苏州雪盐问世的第三天,松江府,华亭县。
一处私人宅院内,松江府排得上号的十二位盐商齐聚一堂。大厅里门窗紧闭,外面站满了持刀的护院。
“诸位,扬州那边传话来了。”坐在主位上的松江府盐商行首李掌柜,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色铁青,“钱万三传了黑帖,谁敢去苏州接触吴王,扬州八大盐商就联手断他的盐路,砸他的铺子,还要他全家的命。”
此言一出,大厅里顿时炸了锅。
“钱万三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一个胖盐商拍着大腿,满脸愤懑,“苏州那边的雪盐都快卖到常州了!老百姓现在宁愿吃淡食,也不买咱们手里的粗盐。再耗下去,铺子里的盐要烂在仓里!”
“那能怎么办?去苏州找吴王?”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盐商冷笑一声,“别忘了,六合县七十多颗人头还没风干呢!太仓卫吴家满门抄斩,血把半条街都染红了。吴王那就是个杀胚!你敢去见他?不怕他直接拿你的脑袋祭旗?”
“不去苏州等死,去了苏州送死!”有人哀叹,“这日子没法过了!”
众人七嘴八舌,吵吵嚷嚷。有的主张继续跟着扬州八大盐商硬扛到底,毕竟八大盐商底蕴深厚,不可能轻易倒台;有的则主张暂且关门歇业,避避风头,等吴王和苏州八大盐商分出个胜负再说。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铺子可以关,伙计可以散,盐仓里的盐却不会自己变成银子。
再拖下去,先死的一定是他们这些没根基的中小盐商。
在这一片喧闹中,唯独一个坐在末座,叫王林的中年男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论财力,王家在松江府只能排在末流。王家祖上三代都是盐场的灶户,靠着几代人的血汗,才慢慢攒下了一点家底,在松江府开了两家不大不小的盐铺。在一众脑满肠肥的盐商中,王林显得格格不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双手骨节粗大,那是常年熬盐留下的痕迹。
李掌柜注意到了王林的沉默,敲了敲桌子,压下众人的声音:“王老弟,你怎么看?你家底子薄,这几天停业,怕是损失不小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林身上。
王林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豪商,此刻一个个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眼中满是恐慌和贪婪交织的丑态。
王林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老哥,诸位掌柜。”王林站起身,声音平稳,“我王林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话,只知道做买卖,得顺势而为。”
“废话!谁不知道顺势?现在的问题是,这势到底在哪边!”胖盐商不耐烦地打断他。
王林没有生气,只是盯着桌上的一盏油灯,缓缓说道:“势,在能让人活下去的一边。”